一
霜降过后,闽地的秋意才算真正漫进了老巷。青石板路被晨雾浸得发潮,踩上去有细碎的凉意粘在鞋底,巷口那棵百年棠梨树落了满地碎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贴在苏晚星的帆布鞋边。她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抬头望了望巷深处那座爬满青苔的砖木老屋,门楣上褪色的“苏宅”二字,在晨雾里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子。
这是她离开厦门的第十年,也是外婆走后的第五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晚星,《旧檐》的终稿截稿日只剩半个月了,你要是还卡着,咱们只能延期出版。”苏晚星指尖划过屏幕,把消息删掉,指尖却还残留着屏幕冰凉的触感。她写了三年的长篇,卡在最后一章的结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那些酝酿了许久的文字,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原本没想回来。这座南方小城的老巷,藏着她整个青春期的兵荒马乱,也藏着外婆佝偻的背影和棠梨树下的叹息。可上周整理外婆遗物时,她在樟木箱底翻出了一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裹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晚星,要是累了,就回老屋住几天,外婆给你留了棠梨糕。”
纸条的边缘被得发毛,想来是外婆生前反复捏在手里的。苏晚星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红布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渍。她连夜订了回厦门的机票,仿佛只有回到这里,才能找到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字句。
老屋的门锁还是十年前的黄铜锁,钥匙进去,转了两圈,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响。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樟木、霉味和棠梨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棠梨树比十年前更粗了,枝桠伸到了屋檐外,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了一层薄薄的雪。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掉了瓷的白瓷碗,碗里还剩几块硬邦邦的棠梨糕,上面结了一层细薄的霜。苏晚星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糕饼,冰凉的硬壳下,似乎还能摸到外婆揉面时留下的温度。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十年的思念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外婆,我回来了。”她对着空荡荡的老屋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苏晚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手里捏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尖还滴着水珠。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温柔。
苏晚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陆承洲。
二
陆承洲是她的高中班主任,也是她青春期里最隐秘的一场心事。
那年她十五岁,刚上高一,因为父母离异,被送到外婆家暂住。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上课低头画画,下课躲在棠梨树下看书,成绩一落千丈。首到陆承洲出现,他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二十三岁,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我叫陆承洲,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像初秋的风拂过棠梨叶,苏晚星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像盛着一汪深潭,让她瞬间失了神。
陆承洲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格格不入。第一次月考后,他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她画满涂鸦的试卷,还有一本她藏在课本里的画册。他没有批评她,只是翻着画册,指着里面一幅棠梨树下的少女速写,轻声问:“这是你画的?”
苏晚星攥着衣角,点了点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他却笑了,指尖轻轻划过画纸:“画得很好,很有灵气。为什么不把这份心思用在学习上?”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擦过她的画纸,也擦过她的心尖。苏晚星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不敢看他。
从那以后,陆承洲成了她的“特殊关照对象”。他会在晚自习后留下来给她补语文,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会在她画累了的时候,递给她一块棠梨糕,说:“外婆做的?很甜。”
苏晚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习惯了他讲课时温柔的语调,习惯了他看着她时,眼里那份化不开的温柔。她开始偷偷在画册里画他,画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画他低头批改作业的样子,画他撑着伞走过棠梨巷的样子。那些画稿藏在樟木箱的最底层,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糖,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