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多久,一声不知来自谁的悠长腹鸣打破了寂静。
两人面面相觑,皆不由大笑。
“先四处看看吧。”莫雨站起身,又把揉肚子的穆玄英拉了起来,“说不定能在找到些吃的。”
“就算真有食物,那也不敢吃啊?”穆玄英有气无力道,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跟着四处翻找。
没想到在角落里还当真翻到了一些陶罐,只是里面的食物早就成了一坨难以辨认的存在,倒是有些坛中还放着酒水。
穆玄英数着陶罐的数量,不由咋舌:“看来荷蕾娜也想过唐筠有可能困在此地许久,连食水都给她备好了?”他想了想,又道,“我觉得很割裂。前面的试炼无一不是生死危局,可偏到了这里,反倒显出几分慈母情肠。”
莫雨捣鼓着酒坛,嗅了嗅,又嫌弃地推开:“唐筠成为圣女,凭借的并非神力,而是精妙到足以守城的机关术。你我所见的这些手笔,更大可能并非出自唐仲玄之手,而是唐筠。”
“当年圣地被邪魔侵扰,或许也让她辗转深思,为了保护这里有关养父母的秘密,在他们故去之后,又以机关术重新加密,以防邪魔卷土重来。”
穆玄英颇为认可:“这就解释得通了……”他看着莫雨捏着鼻子四下翻找的样子,忽想到什么,一拍手,“哎呀,差点忘了这个。”
他在身上摸索出个粗布口袋,里面装着大大小小捏碎的面饼,硬邦邦,黄灿灿。莫雨凑过来看了一眼:“馕?”
穆玄英笑眯眯道:“差点忘了,从弘义君那掰来的,吃起来硬得咯牙,我之前都当暗器使。不过眼下也没得挑,咱们跑了这一路也该补充点了。”
两人靠坐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倒有几分流浪时相依为命却温暖的味道,渐渐也觉冷硬的面皮吃出了前所未有的美味。
穆玄英品着品着,一些话便不受控制涌上喉咙,他偷偷抬眼看了莫雨一眼,却当场被抓了个现行,只好硬着头皮道:“哥……咱们打个商量。”
“你说?”
“尹雪尘说的那些……我们都彻底放下吧。”穆玄英放轻声音,“许多事非本心为之,你我都很清楚,没有对错的事,执着只会让自己深陷痛苦无法自拔。”
感觉到莫雨的动作一顿,他立刻抓了上去:“有仇是要报,有债是要偿,但未来几十年,我们能仰望的岁月还那么漫长,总该有更好的东西去填满。”
“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软肋,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利刃,成为你恐惧的梦魇。”光芒在他眸中映出星点,他看向莫雨的眼睛始终这样亮,是少年人的赤诚灼热,是生生不息的火苗,“我只想成为你的铠甲。”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莫雨偶尔也还是会想起东海。
在那一望无际的瀚海上,无数船只飘荡其中,它们齐齐失了根蒂,渺小似尘埃,恍恍惚惚,又惶惶恐恐。
他生来是雾海行舟,多少年伶仃只影,血海沉浮,纵然曾有来路,却从不曾奢望得见归途。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本该注定只能于大浪中倾覆,成为沧海渺渺一粟,生死无人问津。
却总有高塔执着地点起火炬,倾尽全力地燃烧,为这只伤痕累累却不甘停泊的孤舟引航。
从少年,到眼下,穆玄英始终是那一座高塔。
穆玄英拍拍他的手背,又轻声道:“好啦,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咱们君子盟誓一言九鼎,待得除掉尹雪尘这厮,就让东海那些不好的记忆彻底成为过去。”
“我们会一起成为皓天君的传人,也会成为彼此的半身。”他畅想未来,只觉心头无限热烫,“千百年后,或同于青史一册,或成为后世传闻,这样的一生,难道不比困宥于长恨之中更恣肆快活吗?”
莫雨揉着他的长发:“你这么说,好似早早想好未来要与我垒于一片黄土了。”
穆玄英抓下他的手,轻巧一吻,笑道:“但至少,绝对不是眼下。”
话毕,他又斗志满满地起身:“说起来,谢采本不长于武学,可领悟这门深奥功夫,却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此等多智近妖,只怕你我多少难及。”
莫雨失笑:“哪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穆玄英道:“可图依古所言,圣律就是极难修行。她还让我猜过她当初学了多久……”
莫雨挑眉:“你如何回答的?”
穆玄英一脸坦然:“一个月。”
莫雨先是一愣,继而垂首笑了起来。穆玄英见他笑意愈浓,肩头都开始震颤,不由迷茫:“我说错话了?可一个月已经是我能想象到最长的时间了。”
“我算是知道我们两个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莫雨抬起头,他少有如此发自内心浓郁且快活的笑意,眉目舒展,丰神俊朗得天光都黯淡下来。他柔声道,“傻小子,我看你这辈子着实没什么桃花运。天欲宫那帮女人,纯属意外。”
“这跟桃花又有什么关系?”穆玄英迷茫更甚。
莫雨用力搓了搓他的脑袋。
穆玄英被揉得炸毛,一边抱怨一边整理头发,可手却慢慢停了下来:“一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线天光,倏忽问道:“距我们来时,过去几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