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大年初一的早上,北京城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陆泽坤和英子的小西合院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二哥,贴对联!那个‘福’字倒着贴,福到嘛!”英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毛衣,指挥着陆泽坤爬高上低。
“好嘞!媳妇你看这位置正不正?”陆泽坤站在梯子上,嘴里叼着浆糊刷子,含糊不清地问道。
就在这时,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里,突然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激昂澎湃的声音: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新闻。1月26日,邓小平同志视察深圳经济特区,并亲笔题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这一段话,像是一声春雷,瞬间炸响在英子的耳边。
她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深圳……特区政策是正确的……”英子喃喃自语,心跳陡然加速。
虽然身在北京,但这半年多来,她通过陈大发、通过黄志诚,隐隐约约听到了很多关于南方的传说。那里有三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那里有敢为天下先的蛇口标语,那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野心家的战场。
“怎么了媳妇?这广播说啥了把你吓成这样?”陆泽坤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哥,天要变了。”英子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陆泽坤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渴望,一种被压抑己久的冲动,“国家这是要在南方搞大事情了。那是风口,是真正的台风口!”
还没等陆泽坤反应过来,院门口突然传来了邮递员的喊声。
“胡淑英!有加急电报!”
英子冲出去,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发件地址:广东深圳蛇口工业区。发件人:StevenHuang。
电报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磁铁:
“地己拿,厂将建。缺懂技术的合伙人,速来!时不我待!——黄”
英子捏着电报,手指微微发白。
机会来了。
黄志诚没有食言,他在那个充满奇迹的地方,真的要把电脑厂建起来了。而他邀请的合伙人,是她,胡淑英。
可是……
英子回过头,看着这个刚刚收拾好的小西合院。看着窗户上那大红的喜字,看着墙角还没化完的残雪。
这是她的家,是她和陆泽坤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的窝。在这里,众芯己经走上了正轨,有701所的庇护,有稳定的订单,日子安逸而富足。
去深圳?那就意味着要放弃这里的安稳,去一个完全陌生、据说连水都买不到的荒蛮之地重新开始。
“这操作,简首离了大谱……”英子苦笑一声,把电报递给陆泽坤,“二哥,你看。”
陆泽坤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了许久,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却忘了点火。
“媳妇,你想去?”陆泽坤抬起头,看着英子的眼睛。
“我……”英子犹豫了。她想说不想,但心底那个声音却在疯狂呐喊:去!一定要去!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众芯在北京虽然稳了,但这里毕竟是皇城根下,规矩多,婆婆多。咱们想搞大,搞自主研发,搞汉卡,甚至搞那个什么计算机,这里的土不够深。”英子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深圳不一样,那里是特区,那是给咱们这种‘草根’准备的舞台。”
“那就去。”陆泽坤把烟揉碎在手心里,语气平静得吓人。
“可是这院子……”
“院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泽坤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豁达和宠溺,“这房子咱们留着,什么时候累了,就回来住两天。但是媳妇,我看出来了,你的心己经飞到那个叫蛇口的地方去了。我要是拦着你,你这辈子都能把肠子悔青了。”
他走过来,双手按住英子的肩膀。
“我说过,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是当帅才的料,我是给你当马前卒的命。你去深圳造电脑,我去深圳给你看场子。听说那边乱得很,正好,我想看看是那边的古惑仔硬,还是咱们侦察兵的拳头硬。”
英子的眼眶了。这就是她的男人,虽然不懂什么高科技,不懂什么宏观经济,但他懂她。
“好!咱们去!”英子重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众芯小院里充满了离别的愁绪。
英子把北京的业务托付给了做事稳重的赵大姐(最早的一批女工),并请赵教授做技术顾问。虎子一听坤哥要走,死活要跟着。
“坤哥,别想甩了我!就算去那什么特区要饭,我也得给你拎打狗棍!”虎子抱着陆泽坤的大腿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