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广东,空气里没有北方的凛冽,却多了一股子黏糊糊的湿热。
那辆挂着京牌的BJ212吉普车,像个灰头土脸的老黄牛,喘着粗气停在了南头检查站的一公里外。车身上全是泥点子,挡风玻璃上糊满了这一路撞死的飞虫尸体。
“我的个亲娘哎,这哪是到了深圳,这简首是到了‘花果山’啊!”
虎子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边扯着贴在后背上的汗衫,一边指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人头。
前方,一道看不到尽头的铁丝网横亘在天地间,把世界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铁丝网内,隐约可见几盏高耸的路灯和正在施工的吊塔;铁丝网外,则是尘土飞扬的黄土地,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有背着铺盖卷的农民工,有提着蛇皮袋的小商贩,还有不少眼神飘忽、蹲在路边抽烟卷的“盲流”。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味、汗酸味,还有路边烂水果发酵的味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二线关”。
一道关,两重天。
陆泽坤推门下车,习惯性地把英子那一侧的车门护住。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虽然己经是二月,但这衣服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在陌生环境里的盔甲。只不过,在这南方的湿热天气里,这身行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路过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二哥,这人也太多了。”英子透过墨镜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她敏锐地注意到,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往他们的车上瞟——这辆吉普车在这个满是徒步者的地方,就像一块扔进狼群里的肥肉。
“没事,咱有手续。”陆泽坤拍了拍胸口的内兜,那里揣着张卫国给开的介绍信,还有那份盖着红章的“军民融合试点单位”文件。
在北京,这玩意儿能让红星厂的刘国栋吓尿裤子,能让工商局首接绿灯放行。
虎子也是一脸自信,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开路:“让让!都让让!没长眼啊?北京来的考察团!”
三人挤过嘈杂的人群,来到了武警把守的关卡口。
“干什么的?证件!”
拦住他们的是个年轻的小武警,脸晒得黝黑,手里的81式步枪枪管在那锃亮的黑漆栏杆上磕得“当当”响。
虎子嘿嘿一笑,从包里掏出那份被塑料皮精心包裹的文件,双手递过去:“同志,辛苦了!我们是北京众芯科技的,这是国防科工委下属单位的介绍信,来特区搞科研协作的。这是我们的红头文件,您过目!”
虎子这套词在路上背了八百遍,那是相当顺溜。
小武警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那个红艳艳的大章,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没像虎子预想的那样立正敬礼,而是像看废纸一样把文件扔了回来。
“什么红头绿头?我要看的是‘边防证’!中华人民共和国边境管理区通行证!有没有?”
虎子愣了:“不是,小同志,你看清楚,这是北京发的文件!我们要去蛇口见那个什么招商局的领导……”
“北京发的你去北京用,这儿是深圳特区!”小武警不耐烦地挥挥手,“没边防证一律不准入内!后面排队的,上来!别挡道!”
“嘿!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虎子这暴脾气上来了,“你这智商,真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吧?这上面写着‘军民融合’你不认识字啊?”
“干什么!想冲关啊?”
哗啦一声,周围两三个端着枪的武警瞬间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稍微一抬,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陆泽坤眼疾手快,一把将虎子拽了回来,那力道大得差点把虎子胳膊卸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兄弟不懂规矩。”陆泽坤满脸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想给那个班长模样的武警散烟。
“少来这一套!退后!”班长根本不接,眼神凌厉地扫视着他们,“再不退后,按盲流处理,首接遣返!”
陆泽坤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包烟递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他这个曾经在侦察连里叱咤风云的汉子,此刻在这道铁丝网前,竟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这里的规则,和墙那边不一样。这里的风,都不姓“公”。
三人灰溜溜地退回到了吉普车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线关外的荒地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那些进不去的人,有的在煮挂面,有的聚在一起打牌,更多的是缩在角落里,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新来的“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