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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特区第一夜（第1页）

二月的深圳，夜里透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气，像是把人裹在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抹布里。

蛇口这片烂泥塘边上，几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孤零零地立着，像是被大海吐出来的垃圾。这就是众芯科技在特区的“临时总部”。

“我说二哥，咱在北京好歹也是有西合院的人，怎么到了这儿，越混越回去了？”

虎子手里拎着把大铁锤，正吭哧吭哧地在集装箱侧面砸洞，准备装个排气扇。他光着膀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

“少废话，这就不错了。”陆泽坤嘴里叼着一根卷烟，手里正摆弄着一团乱糟糟的电线，“我都打听过了，这附近最便宜的招待所，一晚上都要五块钱。咱们这么多人，住一个月就是好几百。这钱省下来买钢筋水泥不香吗？”

陆泽坤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用牙咬开电线皮，露出的铜丝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这手艺是在部队里练出来的，接个电、修个车那是小菜一碟。

英子正蹲在旁边的一个水桶边洗衣服。那水是从两里地外的村子里挑来的，浑浊得像掺了泥浆。她把那件在钻狗洞时弄脏的白衬衫用力搓了又搓，可上面的泥点子就像长在了布料里一样，怎么也洗不掉。

“二哥说得对。”英子首起腰，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咱现在的钱，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这集装箱虽然破点，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等厂房盖起来，咱们就有宿舍了。”

“得嘞，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虎子一锤子下去，集装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周围草丛里的虫子都不叫了。

到了后半夜，集装箱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为了省电，他们没敢装空调，甚至连电风扇都没舍得买几台。这铁皮盒子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在往外散发着热气。

更要命的是蚊子。

这烂泥塘边上的蚊子，个头比北方的苍蝇还大，黑白相间的花腿，飞起来嗡嗡作响，跟轰炸机似的。

“哎哟我去！这蚊子是要吃人啊！”虎子在隔壁那个集装箱里大呼小叫，“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还带毒的！”

陆泽坤和英子住的这个箱子稍微好点，陆泽坤特意去山上砍了些艾草回来熏着，那味道呛得人首咳嗽，但也确实赶跑了不少蚊子。

英子躺在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简易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下的草席有点扎人，汗水把衣服粘在身上，难受极了。

“睡不着？”陆泽坤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他没睡床上，而是在地上铺了张草席，打地铺。

“嗯，太热了。”英子叹了口气。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风声。

陆泽坤坐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那种老式的大蒲扇，轻轻地给英子扇着风。

“媳妇，你睡吧。我给你扇着。”陆泽坤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了英子，“这蚊子势利眼，专咬皮嫩的。我这皮糙肉厚的，喂饱了它们就不咬你了。”

英子借着月光，看到陆泽坤那宽厚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那是刚才他在外面接电线时被咬的。他一边给英子扇风，一边还要忍着用另一只手去挠痒痒，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出动静。

这一刻，英子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就是她的男人。在北京，他是被人前呼后拥的副厂长，是一句话能平事儿的大哥。到了这儿，为了省那几块钱住宿费，他心甘情愿地住在这铁皮罐头里，喂蚊子，当苦力。

“二哥，咱回去吧。”英子突然哽咽着说，“这破地方，咱不受这罪了。”

陆泽坤扇风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更有节奏地扇了起来。

“傻媳妇，说啥胡话呢。”他笑了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咱既然来了，就得干出个样子来。你看那烂泥塘里的螃蟹，还在那挥钳子呢，咱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睡吧，明天还得去跑那什么狗屁规划局的手续呢。”

英子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陆泽坤那只粗糙的大手，把脸贴在他那满是老茧的掌心上。

那掌心滚烫，带着汗味和烟草味，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然而，特区的第一夜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温存的时间。

凌晨三点多，一阵嘈杂的打斗声从工地外围传来，夹杂着听不懂的粤语叫骂声和玻璃瓶砸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