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深圳,天像是被捅了个大窟窿。
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条发了疯的鞭子,死命地抽打着众芯刚刚搭建起来的厂区。荔枝林在黑暗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是大树被连根拔起前的哀鸣。
“堵住!都他娘的给老子堵住!”
陆泽坤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嗓子己经喊哑了。浑浊的洪水像一条贪婪的黄龙,正疯狂地冲击着仓库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那里头放着的,是刚刚到货的一批核心芯片,是众芯的命根子,也是胡淑英在这个城市立足的全部身家。
雨太大,打在脸上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照见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二哥!沙袋没了!全冲跑了!”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里带着哭腔。他那条原本为了招工特意穿的的确良裤子,此刻早就被挂成了布条,混着泥浆贴在腿上。
“没了就去扛!拆墙也要给老子扛过来!”陆泽坤一把揪住虎子的领口,把他从泥汤里提溜起来,“哭个球!是个带把的就给老子顶上去!”
可是来不及了。
上游的排水渠大概是崩了,一股黑浪夹杂着树枝、死鸡死鸭和不知哪来的垃圾,轰的一声撞开了仓库外围的简易围墙。浑水咆哮着,首奔芯片存放架而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傻了眼。大自然的暴虐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完了……全完了……”有个新来的小工腿一软,瘫坐在泥水里。
“完个屁!”
陆泽坤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濒死的野兽。他猛地脱下身上那件湿透的迷彩服,狠狠摔进泥水里,赤着膀子冲到了缺口处。
“还有口气的,都跟老子跳!用人堵!”
他第一个跳进了缺口。湍急的水流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打了个趔趄,但他死死地扣住了门框两边的钢筋,像一颗生了根的铆钉,把自己钉在了洪水和芯片之间。
“二哥!”虎子眼圈红了,嗷唠一嗓子,“妈了个巴子的,老子这百八十斤肉今天就交代这儿了!”
扑通!虎子跳了下去,死死挽住了陆泽坤的胳膊。
“算我一个!”阿强这个平时只知道摆弄螺丝刀的香港师傅,此刻竟然也咬着牙跳了下来。
“还有我!”
“我也来!”
一个,两个,三个……
几十个大老爷们,在这个风雨交加的黑夜,在深圳这个充满欲望和算计的特区边缘,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悲壮的方式,筑起了一道血肉堤坝。
冰冷的泥水带走了体温,水里的砂石像刀片一样割着皮肤。陆泽坤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肺叶像拉风箱一样剧痛。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喘气,因为他背后就是英子的希望。
突然,一双冰凉但柔软的手,挽住了他的左臂。
陆泽坤浑身一震,艰难地转过头。
借着闪电的惨白光亮,他看见了胡淑英。
她那头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凌乱地贴在脸上,原本干净的职业套装全是泥浆,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烂泥里。她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英子!你下来干啥!上去!”陆泽坤急了,想把手抽出来推她上去,却发现她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我不上去。”英子看着前方咆哮的洪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这是我的厂,是我的命。你们都在拼命,我凭什么在上面看着?”
“你是个女人!水这么凉,你会落下病的!”
“在这个坑里,没男人女人,只有众芯人。”英子咬着牙,把身体往陆泽坤身上靠了靠,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点支撑,“二哥,咱们一起扛。”
那一刻,陆泽坤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脚下是刺骨的洪水,但他的心里却腾起了一团火。他反手紧紧握住了英子的手,那只手冰凉、滑腻,满是泥水,却让他觉得比握着全世界还要踏实。
这就是他的女人。能坐办公室画图纸,也能下泥坑堵洪水。
“好!一起扛!”陆泽坤仰天长啸,“弟兄们!都给老子站稳了!谁要是敢松劲儿,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他!”
“吼——!”
几十条汉子发出的怒吼,竟然盖过了风雨声。
就在这群泥猴子身后不远处的办公楼二楼,一扇还没被风吹破的玻璃窗后,站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