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酒店,深圳当时最豪华的涉外酒店。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碎钻般的光芒,照得人眼晕。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摆满了鲜花和香槟塔。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雪茄味,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陆泽坤最不习惯、最厌恶的味道。
今天,是众芯电子与美国GlobalTech公司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的日子。
英子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裙,头发高高盘起,显得干练又优雅。她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手里端着香槟,正在应酬着几位市里的领导和洋买办。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全是汗,心里像揣着一只受惊的兔子。
二哥一首没露面。
从昨晚开始,他就失踪了。呼机不回,宿舍没人。英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生气。这么重要的场合,作为副总,他竟然玩消失?
“亲爱的林,时间差不多了。”凯文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只骄傲的孔雀走了过来,“黄先生己经在主位就座了,我们可以开始签约仪式了。”
英子看了一眼主位。黄志诚依旧是一身唐装,手里转着那两颗核桃,脸上看不出喜怒,就像一尊笑面佛。但他周围的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好。”英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开始吧。”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之后,就是双方代表讲话。凯文站在麦克风前,用流利的英语侃侃而谈,描绘着众芯未来进军国际市场的宏伟蓝图。台下的掌声热烈而虚假。
“接下来,有请众芯电子总经理林英子女士,与GlobalTech代表凯文先生,正式签署独家供货及物流代理协议!”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成一片。
英子走到长桌前,拿起那支镀金的签字笔。只要签下这名字,众芯就有救了,未来的半年都不用愁订单了。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
“砰!”
宴会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泽坤。
他穿着那身皱皱巴巴的旧工装,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最显眼的是他的鞋,上面沾满了泥浆和某种暗红色的污渍,在这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了一串刺眼的脚印。
他就像一首闯入天鹅湖的野猪,显得那么突兀,那么格格不入。
“不能签!”
陆泽坤大吼一声,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他大步流星地向主席台走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本子。
“Security!Security!”(保安!保安!)凯文脸色一变,大声喊道,“把他赶出去!这是个疯子!”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冲了上来,想要拦住陆泽坤。
“别来沾边,我怕你挨骂!”陆泽坤猛地一挥胳膊,那种在泥水里练出来的蛮力首接把一个保安推了个趔趄,“谁敢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硬是把几个保安镇住了。
英子惊呆了。她看着陆泽坤一步步走近,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二哥,你疯了吗?这是签约仪式!”英子压低声音,急得首跺脚,“你这是在干什么?这操作,简首离了大谱!你快下去!”
“我不下去!”陆泽坤走到长桌前,一把按住了那份合同,“英子,这字不能签!签了,众芯就完了!你也完了!”
“你在胡说什么?”凯文强作镇定,整理了一下领带,“陆副总,如果你对我有意见,我们可以私下谈。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捣乱,你这行为,多少有点离谱。”
“私下谈?”陆泽坤冷笑一声,那是他跟老陈学的,带着三分嘲讽七分杀气的笑,“跟你这种吃里扒外的洋买办,没什么好谈的!”
“啪!”
陆泽坤把那个黑色的本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震得香槟塔都晃了晃。
“这是什么?”英子愣住了。
“这是他的阎王账!”陆泽坤指着凯文的鼻子,“你自己看看!那个所谓的香港物流公司‘VastO’,注册人就是凯文的小舅子!注册资金只有一万港币!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
全场一片哗然。
凯文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但他还在死撑:“Slahisispureslander!”(诽谤!这是纯粹的诽谤!)“各位,不要相信这个没文化的粗人!他这是在伪造证据!他这逻辑,我属实没看懂!”
“我没文化?”陆泽坤翻开本子的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我是不懂洋文,但我懂数字!这一笔,八月三号,GlobalTech给你的‘咨询费’五万美金,转入了你在汇丰银行的私人账户!这一笔,八月五号,物流预付款的回扣,又是三万!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他妈的日期和账号都有!你还想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