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廉价的暖意,透过律师事务所的百叶窗,在陆泽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几乎一夜没睡,天一亮就揣着那五千五百块钱,第一时间赶到了张律师的办公室。他把那沓混杂着汗味、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是在交出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张律师,钱凑齐了。麻烦您,立刻开始吧。”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疲惫而沙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张律师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陆泽坤憔悴却不失悍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本以为这个看起来像个莽夫的男人,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这笔钱。
“陆先生,佩服。”张律师没有多问钱的来路,他是个聪明人,只谈分内事。他熟练地点清了钞票,开好收据,然后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钱到位了,我马上向看守所提交会见申请。不过,在去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陆泽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通过我个人的一些渠道了解到,”张律师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这次的案子,黄志诚那边动用了不少人脉。市里打算借这个机会,拿你们‘众芯’当典型,好好整顿一下电子垃圾回收这个灰色行业。说白了,就是‘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陆泽坤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他们想拿英子……拿林总当那只鸡?”
“恐怕是的。”张律师的表情凝重如铁,“检方那边的初步意见,是建议从重处理。如果这个风向不变,林总作为法人代表,又是现场的负责人,很可能会被认定为首要分子。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陆泽坤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踏进了不该踏入的泥潭,以为只要有了钱,就能把英子拉出来。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面对的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张由权力、人情和利益交织而成的大网。黄志诚要的不是钱,是要英子的命,是要“众芯”的命!
“那……那怎么办?”陆泽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张律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敲打着陆泽坤紧绷的神经。
“从法律程序上,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从证据链的瑕疵、定性的准确性等方面去做辩护。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在目前这种‘严打’的大环境下,胜算不大。”张律师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有两条路可以走。”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让黄志诚自己撤诉,或者签署一份对林总极为有利的刑事谅解书。但这几乎不可能,他既然花了这么大力气,就不会轻易收手。”
“第二,”张律师的目光变得深邃,“有更高级别的单位出面,首接向办案单位发函或者打招呼,证明‘众芯’的业务有其特殊性和重要性,把这个案子的性质从单纯的‘非法经营’,提升到另一个层面。这样一来,地方上就不敢随意把林总当‘鸡’来杀了。”
这两条路,像两座遥不可及的大山,横亘在陆泽坤面前。黄志诚那边,己是死敌。更高级别的单位?他陆泽坤一个从山里出来的穷小子,退伍兵,上哪儿去找什么“更高级别的单位”?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一盆冰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下午,看守所。
灰色的高墙,冰冷的铁门,空气里都飘荡着一股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陆泽坤终于等到了探视的机会。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划痕的防弹玻璃,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英子瘦了,也憔悴了。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囚服,头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睛,依旧像两颗黑曜石,倔强、明亮,只是那份光亮里,多了一丝陆泽坤从未见过的冰冷和疲惫。
看到英子的那一刻,陆泽坤所有的焦虑、愤怒和无助,都化作了满腔的心疼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
他拿起电话听筒,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那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律师费收据,紧紧地贴在了玻璃上,像一个考了一百分急于向家长炫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