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安慰许诺,可自己是全世界最没有立场安慰他的人,这叫他觉得自己十分地无能。
回国之后裴英智意外地接到了许诺的电话,两个人对着电话各自沉默,只能听得到呼吸声,良久,许诺才开口,说我想见你。
裴英智按捺住欣喜,问许诺,要来家里么?
许诺摇摇头,外面吧,你开个房间,我去找你。
裴英智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做了。他去得很早,在房间里等着许诺,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许诺才到。十一月的上海天气有些冷了,许诺进来时似乎都带着外面的冷风。他把外套脱了扔在了沙发上,长腿一迈就要往裴英智身上坐,裴英智惊讶地拦住了他,问他干吗。
许诺蒙着头说,想做了,你不想么?
裴英智当然想,但是这个情形之下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儿。他问许诺怎么了,许诺却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为什么就不能找准自己的定位?你不想也可以,只是我多麻烦一点找别人就是了。这话说出来,裴英智脸色就变了,他知道许诺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他怎么可能容忍许诺找别人?
许诺明摆着就是来发泄的,输了比赛他心里不痛快,裴英智能说什么?许诺说得对,他应该找准自己现在的定位,他在许诺面前不再高高在上,他是尘埃。裴英智抱了抱许诺,他的右手不太敢用力,最终只得作罢,牵着许诺进了卧室。
做时裴英智脑子无比清醒,他仔细地感受着许诺的状态起伏,心里觉得自己可笑。从来都是别人在床上伺候他,如今他也做起了这样的事情,还要生怕对方不满意,不和自己做。爱的化学反应时好时坏,好时让人积极向上,坏时让人自甘堕落。
裴英智想,也许对于许诺而言,自己恐怕只是一根比较好用的***吧。
还有ATM机的功能,只是许诺几乎不使用。
许诺不叫裴英智吻他,也不怎么叫他抱着,两个人就是单纯地身体交合,或者裴英智有爱,但是许诺不要。射过之后,许诺调整呼吸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歇得差不多了就穿衣服离开。临走前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打钱放在床头柜上,裴英智狠狠地抓着他的手问,你什么意思。
许诺清清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我又不是嫖你,我也嫖不起你,房钱我总该掏一半吧,你急什么。
然而这却是对裴英智最大的羞辱。
想上裴英智床的人能从上海的黄浦江排到北京的颐和园,许诺却说,房钱咱俩一人一半。简直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炮友待遇了。
裴英智气得不行,也只能在许诺走了之后重重地呼出来。
这样的关系就又维持了差不多两年,一直到许诺退役。在这期间,裴英智受到过的诸如此类的行为上的践踏和言语上的羞辱数不胜数,许诺倒是没机会监禁他,剩下的待他如同当年他待自己一样。
中间有几次,许诺都能感受到自己把裴英智惹毛了,但也只是有狂风暴雨的前兆,不一会儿就烟消云散。裴英智在这方面的自控能力很强,他答应要还给许诺的,就再也不会食言。
他们之间的拉锯战对于裴英智而言是极为艰难痛苦的修行,但是他不知道许诺内心在想什么。他只能靠猜测,而猜测本身恰恰就是最不稳定的一种情绪。
拉拉扯扯了两年,两个人都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微妙的关系与距离,都绝口不提更深入的事情。裴英智怕总是提起来会叫许诺心生厌烦,而许诺……则是因为暂未规划好人生。
什么游戏都玩不了一辈子。
幼时觉得人生很漫长,拥有的东西永远像一个定数,能看到的世界仿佛也只有所生活的城市那么大,这种情况可能会一直延续到将将一脚踏入成人世界的时候。长大后,觉得人生很短,世界也很小,拥有的东西就变成了抽象的沙子,一握就没了,这时就会开始自责。一是自责为什么少年时代没有珍惜,一是自责少年时代为什么会轻易做梦。
其实梦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东西,但是梦并不会是贯穿人生始终的东西。在年幼的时候,每个人的梦想都是成为科学家或者航天员,然而当大家开始接受文化教育的时候,就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到达这个高度。大家接受的事物多了,梦也就有了不同的形状。有人会想当歌手,有人会想当画家,有人会想当作家或者演员……当时间越来越快的时候,梦就会变得狭隘和短浅,大学时代大家相对普遍的梦想是能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踏入了社会,梦想就会与实际生活越来越近,也会变得极为物质。
这个时候也许你就会发现,你的梦想变成了数不尽的钞票,但是这个东西一点也不庸俗,或者说这是梦想的基石,当你有足够的资本的时候你才能说自己想去做什么。这是属于现实社会的生存法规,也是永远不会被撼动的残酷的规则。
对于这点,许诺近来感触颇深。
他已经没有了“职业选手”这层身份,那么过去的一切就都要过去了。现在的生活状态维持得还算不错,但是谁能保证以后呢?随着互联网普及的深入和技术水平的提升,游戏行业会变得越来越好是毋庸置疑的,下一个在全球范围内引发轰动的游戏是什么,大家都不知道。有多少主播、玩家、从业人员吊在英雄联盟这一棵摇钱树上,能吊一辈子么?这个游戏不火了,没了,难道就要去喝西北风么?
许诺首先想到的是转型,趁着他还有些资本,他要转型。
他永远是个好战分子,他要有一个在人生路上继续前进的目标,他不想当一个只会玩游戏的无业游民,他希望做些什么,证明自己离开游戏也可以过得很好,他不想再被生活拿捏,或者是被抛弃。
一个冠军只是过去的终结,无论遗憾还是圆满,它都已经定格了,已经不能影响什么了,是许诺想要更多。
一切的起点是他需要有些文化知识。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开拓自己的视野,视野和阅历的差距让人和人之间也有了差距,这个差距会让人产生很负面的情绪,开始抱怨“书到用时方恨少”。许诺岂止是“方恨少”,他是根本就没有,那怎么办呢?只能恶补。
他买了些书,又报了点课外班。考大学他是不指望的,只是希望能多学会一些工具类学科,比如英语之类的。许诺早年去国外打比赛就有这种感触,主持人说一堆鸟语他听不懂,只能尴尬地等翻译,这让他觉得自己很低端,所以下定决心要学好一门外语。
学习是一种类似于修行的艰苦状态,许诺觉得比枯燥的训练还要艰苦,他学生时代就不喜欢读书,现在同样不喜欢,只是现在知道理性地思考这些问题和利弊了。
好在他是竞技选手出身,优点不多,但是抗压能力很强,也极为坚韧,咬咬牙,什么都能坚持下来。他的生活差不多是工作和学习对半分,大家觉得他轻松,其实他私底下忙碌得很。
“你走的时间太久,怎么不记得把冰箱整理整理。”裴英智没怎么吃东西,许诺又不叫他看着,便起来没事找事,他拉开冰箱的门,里面有东西腐烂的味道。
“那你整理吧,我没时间。”许诺头也不抬,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平放在桌面上,点开了之前在外面没看完的英文节目,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清楚,边吃边看。裴英智把袖子捋起来,将冰箱里有些腐烂了的水果清理出来丢进垃圾桶,回身说:“需要再买点什么……”他看许诺在看东西,就走上前,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问:“你喜欢看国外的新闻节目?”
“嗯……”许诺就吭了一声,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