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有惊无险,逃过一劫,但间谍事件发生后,秦国朝堂出现一股主张驱逐外客的舆论。这股舆论风潮由嬴姓宗室掀起,他们对秦王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像郑国这样,从各诸侯国来到秦国的外客,大都居心不良。他们为了本国君主,云集于咸阳,四方奔走,兴风作浪,尽干那些游说、离间、窃密的勾当,何其可恶!请大王下令,驱逐一切外客!”(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史记·李斯列传》)
嬴政同意宗室的请求,颁布“逐客令”,凡是从六国入秦的宾客,一概驱逐。
表面上看,郑国间谍事件是引发秦王逐客的导火索,但嬴政刚刚赦免郑国,紧接着就大肆逐客,似乎自相矛盾。其实,“逐客令”的出现,绝不仅仅因为一个水工,背后更牵连着大秦朝局的权力更迭,隐伏着新旧势力的激烈交锋。
嫪毐覆灭、吕不韦罢相发生在秦王政九年(前238年),大秦朝堂改天换地,完成权力交接。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第二年,“逐客令”发布。嬴姓宗室此时跳出来,主张“驱逐一切客”,郑国间谍案只不过是一个由头,供他们借题发挥而已。
以嬴姓宗室为代表的旧贵族养尊处优,世卿世禄,靠着贵族的身份承袭爵位,由国家所供养。自从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大力推行“军功爵”制度,以军功作为行赏封爵的标准,不论出身,唯才是举,贵族对爵位的垄断被打破。放眼朝堂,尽是商鞅、范雎、张仪这样的外来策士风头无两,贵族宗室逐渐被边缘化,特权被取消,利益受损害。诚如商鞅所说,有功劳的人显赫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便出身贵族,国家也不会赐予荣誉。(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史记·商君列传》)
改革是对既得利益的再分配,也是新旧势力的激烈交锋,旧贵族岂能坐以待毙?一旦机会出现,他们便疯狂反扑。商鞅对秦国功勋卓著,最终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就是残酷斗争的结果。
关键在于,嬴政是什么态度。
嬴政刚刚平息嫪毐之乱,将吕不韦赶去洛阳封地,对这两位“假父亲”,他厌恶、憎恨至极。这种厌恶与憎恨,延伸到外来客卿身上,对这一群体产生深深的不信任感。尤其是吕氏门客,在吕不韦被罢相之后,一直在积极活动、频繁来谏,显示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兴风作浪,令嬴政很是头疼。就在这时,宗室族人推波助澜提醒嬴政,那些来自外国的客卿,究竟心向着谁?他们会真心为秦国效力吗?不如全部赶走,一了百了。
嬴政选择站在嬴姓宗室一边,颁布“逐客令”。
来自楚国的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入秦十年,李斯在朝中担任“客卿”一职,已经是外客当中颇具影响力的佼佼者。即便如此,逐客风波力度之强、波及之广,他也未能幸免。
一篇千古雄文的诞生
“大索,逐客。”
《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冷冰冰的四个字,描述了“逐客令”颁布之后的严酷景象。
“大索”,大肆缉拿、搜捕的意思,对象是来自六国的“客”。抓捕之后,将他们驱逐出境,主动离开最好,不服从的由官兵押解,“护送”他们出城。此令一下达,所有宾客必须马上卷铺盖走人,一刻不得耽搁。
昨日还是备受礼遇的座上宾,今日却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驱逐,“逐客令”如一盆冷水浇下,令所有远道而来的外客寒心。李斯深切感受到被扫地出门的屈辱,既心酸委屈,又愤懑不甘。他为大秦赴汤蹈火的一腔热血,此刻显得多么讽刺。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任何损害秦国的举动,不分贤愚,不辨忠奸,只要是外客就驱逐,**裸的霸道、强权和不公,着实给李斯上了一课。
当厄运来临时,就是这么不讲理。李斯原以为,经历了嫪毐之乱、吕不韦罢相,嬴政对他更为赏识,已经对他另眼相看。然而,当“逐客令”下达,嬴政并没有为他李斯一人网开一面,区别对待。在巨大的政治风暴面前,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他在心中呐喊:我恨哪!十年苦心经营,谨小慎微,稳健行事,好不容易跻身客卿之位,才刚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有了一席之地,正欲大施拳脚,谁承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最可恨的是,连面见秦王据理力争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真的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吗?
不到最后一刻,胜负未分,终局未定,就还有逆转败局的机会!李斯对“机会”有着深刻敏锐的洞察,机会不能等待上天的赐予,看不到机会,就主动创造机会。
李斯不相信,人的命运真的如此轻贱,只能任由偶然与无常肆意戏弄。他不愿做随风飘逝的浮萍,拒绝接受厄运的摆布。
在被驱逐的最后一刻,李斯决定写一封信给嬴政。只要他还没有离开咸阳,就还是朝廷官员,依然享有上书秦王的权利,从败局中翻盘的机会或许就在于此。
李斯摊开竹简,深吸一口气,提起笔。他手中的笔似有千钧重,准确地说,是他即将写就的这篇文章,自有千钧之重。
所有的愤懑、疑惑、质疑与反思,在他的笔尖流淌,如水银泻地,倾泻在斑驳的竹简上。李斯倚马千言,洋洋洒洒,书写雄文一篇。他要和嬴政好好谈谈,“逐客”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利弊几何。
被驱逐的时刻到了。李斯打点行装,走出咸阳城大门。站在城门外,他忍不住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巍峨古朴,熙熙攘攘,行人如织。十年一觉咸阳梦,壮志未酬梦乍醒,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十年了,李斯为大秦、为王上,呕心沥血,肝脑涂地,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大秦,尽忠竭智,毫无保留。可结果呢?一道逐客令,如晴天霹雳,十年之功被尽数抹去,弃之如敝屣,天理何在?公义何在啊?”
“快走!嘟嘟囔囔说什么呢?不要在城门要道上逗留!”城门的戍卒举起长戟,指着李斯的鼻子,大声呵斥。
李斯怒道:“我是秦王客卿,朝廷命官!小卒竟敢如此无礼!”
戍卒上下打量李斯,说:“秦王客卿?秦王驱赶的就是你们这帮客卿!走走走!快走!”
李斯无言以对,悻悻然拂袖而去。沿着咸阳古道一路往东,他信马由缰,漫无目的,逡巡徘徊。眼前这条路,正是十年前他来到咸阳的路,当时他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尚且一无所成,却只能打道回府。
越往前走,离咸阳越远,步履越沉重,心绪越纷乱。他背井离乡,在咸阳终究是个外客,秦国终究是他乡。古道尽头,夕阳迟暮,李斯不禁心生悲凉,原来天下之大,皆是他乡。那么何处是归途呢?回楚国上蔡吗?故乡是回不去了,那又能去哪儿呢?李斯不知道。
沉郁片刻,他提醒自己,不要放弃希望,振奋起来,眼下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我的上书,秦王看到了吗?
此时此刻,咸阳秦王宫内,嬴政的桌案上,正摆放着李斯的上书。
李斯知道,只要奏书一提交,被嬴政看到的概率很大。因为嬴政是一位勤勉的君王,他每天要处理一石重量的文书。那时候的文书以竹简为材质,一石大约一百二十斤重,秦制一百二十斤约为今天的六十斤。也就是说,嬴政每天必须批阅六十斤重的公文,不完成定额就不休息。(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史记·秦始皇本纪》)如此看来,嬴政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翻阅到李斯的奏书一点儿都不奇怪。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嬴政偶然间翻开这份书简,娟秀匀称、柔中带刚的秦篆映入眼帘。透过竹简上的文字,君臣二人打破时空的限制,得以进行对话交流。虽然在物理距离上,李斯正离嬴政越来越远,但二人之间的心理距离,得益于文字的神奇力量,正越拉越近。我们可以想象,李斯站在嬴政面前,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纵论古今的模样。
“臣听说,最近朝中官吏都在议论‘驱逐外客’。臣私下认为,这项举措是错误的。”
开场先声夺人,牢牢吸引住嬴政,让他拿起书简再也放不下。
李斯开宗明义,一上来就直指核心问题。在这样万分危急的时刻,文章的开头不能绕弯子,必须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嬴政眉头一皱,心头一震,不自觉地想要接着读下去。
值得注意的还有李斯婉转含蓄的说话艺术。“逐客”当然是嬴政本人的决策,力劝嬴政逐客的主要力量是嬴姓宗室,但有意思的是,李斯却模糊地说有官吏在议论逐客,闭口不提宗室王族,把“逐客”的责任推到官吏身上,巧妙地转移了批评攻击的对象。接下来再论述“逐客”是错误的,那么就不是嬴政的错误,嬴政顶多只是误信官吏的谗言而已。这样一来,巧妙地避开对嬴政的直接批评,为嬴政将来收回成命、修正错误留出余地。在语辞上,“窃以为”是谦辞,显得语气委婉,态度谦卑,说话的分寸拿捏恰当,令听者舒畅快意。
完美开篇之后,李斯并不急着直奔主题,直接去论述“逐客”错在何处,而是宕开一笔,将视线拉向遥远的过去,谈起秦国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