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出鞘,扶苏举起赐剑径直往脖子上抹。蒙恬正好入内,迅速拔剑,电光一闪,两剑相交,只听锵锵两声,扶苏手里的剑被打落在地。
蒙恬劝道:“此事尚存疑点,公子何苦急于寻死?一来,陛下此时不在国都,正居外巡行。二来,陛下虽然并未册立太子,但是命臣率领三十万将士戍守边关,公子为监军,这是将天下重任交到公子和臣的手上。如今仅凭一个使者、一份诏书,公子就贸然自杀,怎知其中没有诡诈?依臣之见,公子应当向陛下请求复核,倘若陛下果真有此意,公子再慷慨赴死也不迟。”(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史记·李斯列传》)
蒙恬倒不糊涂,事前没有一丝征兆,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份不明不白的诏书,仅凭着一些无中生有的罪名,就要处决他和扶苏,而且还是在秦始皇巡游途中,其中不合常理的疑点实在太多。
扶苏被派到上郡做监军,表面上是因在坑儒事件中进言冒犯了嬴政,但明眼人看得出来,这里面也有锻炼扶苏的意思。至于蒙氏一族,一直以来深受皇帝恩宠,蒙恬没有犯下任何过错,为何没来由地突然赐死?秦始皇虽然强势暴戾,杀了很多人,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胡乱杀人,这一点蒙恬很清楚。生死存亡之际,蒙恬顾不得避讳,直言“安知其非诈”,提醒扶苏这诏书里很可能潜藏着诡诈的阴谋。
扶苏没有像蒙恬想这么多,父皇一道诏书,犹如洪水冲垮大坝,已经击溃他的心神。他向来性情仁厚,是个彻头彻尾的软心肠。假诏书斥责他不忠不孝,其实恰恰相反,扶苏最重视为人子的孝道、为人臣的忠诚,甚至在后人看来,实在是有些愚忠愚孝。
“公子还请快点动手,臣还急着回去复命呢!”使者像个催命鬼似的,多次在门外催促逼迫。
蒙恬怒斥道:“公子乃陛下长子、大秦皇嗣!何以逼迫甚急!”
见蒙恬挥着剑大发雷霆的样子,使者不说话了。
扶苏长叹一声,慨然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此乃人伦之大义。就算扶苏再怎么无德无行,大义不能忘。父皇已经赐儿臣一死,还有什么好请求复核的呢?”
门外的使者听见响动,闯了进来,见此情景,既大受惊吓又如释重负,他的任务总算完成一大半。
“蒙将军,轮到你了。”
“我蒙氏家族,累世功勋,谁人不知?陛下对蒙氏向来恩宠有加。仅凭一使者、一诏书,岂能轻易赴死?我要面见陛下!”
那时候的蒙恬还不知道,他永远见不到他的陛下了。
“……那就只好委屈将军了。”
蒙恬不愿自杀,使者命令法吏将蒙恬捆绑起来。
“大胆!”
“怎么?将军抗旨不遵,已经犯下死罪,难道还想要谋害皇帝使者不成!”
蒙恬虽然心中存疑,但毕竟面对的是皇帝使者,不敢轻举妄动。他手握三十万精兵,在双方的博弈中,其实大有胜算,这么轻易地束手就擒,关键在于他并不知道嬴政已死。
那封假诏书以秦始皇的名义发出,在蒙恬的视角里,虽然对诏书的旨意大为不解,但也没有想到嬴政已经驾崩、诏书纯系伪造。只要嬴政还活着,蒙恬便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他也相信,等到他面见皇帝,一切自有公论。所以蒙恬才乖乖受缚,没有继续反抗。
据说在民间,老百姓将贤明的公子扶苏视为真正的储君。后来,陈胜、吴广发动起义,曾经打出扶苏的旗号,陈胜说:“我听说,胡亥是小儿子,不应当立为皇帝,当立为皇帝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进谏的缘故,始皇帝派他外出统兵。我还听说,扶苏没有任何罪过,胡亥将他谋杀。百姓多听闻扶苏的贤德,许多人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史记·陈涉世家》)
扶苏为什么仅凭一封诏书,就如此轻易地终结自己的生命?恐怕只有回到具体的历史情境当中,设身处地地体察当事人的心境,才能更好地理解这看似不合常理的举动。对此,宋朝的苏轼有一段精彩的分析:
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法令之素行而臣子之不敢复请也。二人(指扶苏、蒙恬)之不敢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东坡七集·续集》)
苏轼认为,扶苏不要求向秦始皇复核诏书内容(“不复请”),与秦国的令行禁止、严刑峻法有关,也和秦始皇一直以来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有关。扶苏不敢复请,因为他知道秦始皇的诏命一旦发出就不可能收回。秦人看待他们的君主,尤其是嬴政这样的君主,向来都觉得君主如雷电鬼神般神秘莫测,不敢去揣度、质疑皇帝的任何决定。再加上扶苏仁慈、忠孝的性格,遵从儒家“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孝道,宁可一死也不愿复请。李斯、赵高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铤而走险,靠着一份假诏书轻松解决两大政敌。
使者同时汇报了蒙恬的情况,请示后续如何处置。
胡亥说:“长公子已死,蒙恬将军于国有功,解除其军职,不再任用便是。”
赵高急忙说:“不可!公子难道没听见吗,蒙恬抗旨不遵,猖狂至极,而且坚持要面见始皇帝,此人留不得!”
胡亥有释放蒙恬之意,令赵高不安,他对蒙氏心中有怨,担心蒙氏兄弟只要还活着,将来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史记·蒙恬列传》)
“这……”胡亥犹疑不定。
赵高朝李斯使眼色:“老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说:“姑且交由法吏看管,先行羁押,待公子归得咸阳,国丧已毕,再做打算吧。”
三人达成一致,将蒙恬羁押在阳周(今陕西子长市)。胡亥瞧见赵高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道:“赵君还有何忧?”
“臣怎能不忧啊?公子、丞相是不是忘了,蒙氏家族还有一位重要人物!”
胡亥问:“还有谁呀?”
李斯替赵高回答:“赵君说的是上卿蒙毅。”
“不错。臣得到消息,蒙毅为始皇帝祈祷山川,如今正在返程途中,眼看没几天就能追上巡游车驾。蒙毅一回来,对公子大大不利啊!”
“这话怎么说?”
赵高说:“臣听说,当初先帝在世时,曾经想要举贤立嗣,册立公子为太子,蒙毅极力反对,所以先帝才有改立扶苏之意。蒙毅明知公子贤明,却反对册立公子,这是不忠而且惑乱君主。如今扶苏已死,蒙毅必将犯上作乱,为扶苏复仇。依臣愚意,不如诛杀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