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公子高主动上书胡亥说:“先帝无恙安康的时候,臣一入宫先帝就赐予美食,一出宫就备好车舆。不论是御府的锦衣华服,还是中厩的良驹宝马,臣得到太多赏赐。先帝如此恩宠,臣本应追随先帝而去,却没有做到,为父之子这是大不孝,为君之臣这是大不忠!不忠不孝之人,还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我愿意和先帝一起埋葬在骊山脚下,只求陛下哀怜,恩准我这卑微的请求。”
公子高主动要求殉葬,胡亥很高兴,急不可耐地向赵高展示这份求死之书:“赵君快看!竟然还有主动求死的!看来诸公子都被逼急啦!不过,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公子高会不会因急生变、图谋不轨?”
赵高说:“陛下尽管放心,现如今,公子、大臣们担忧自己性命难保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生变呢?”
“那就好。既然公子高求死心切,朕准了,赏十万钱,作为安葬费。”
公子高孤身一人走入骊山始皇陵,牺牲自己,保全了家人。
秦始皇的子女,除了胡亥本人,其他公子、公主全都死于非命,这在大秦宗室、朝堂引起剧烈震**。秦国立国五百多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血腥惨烈的自相残杀。人们没想到,胡亥行事之狠毒,竟然比秦始皇更甚。毕竟嬴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乱杀人,更没有这种滥杀自家人的举动。一时间,朝堂内外人人自危,不知道什么时候灾殃就将从天而降,砸到自己头上。
肃杀的恐怖,血腥的屠戮,大秦帝国被笼罩在遮天蔽日的阴霾之下,阴霾透着殷红的鲜血,人心离散,天怒人怨。
进退失据,李斯献“督责”之术
眼见胡亥纵情声色、荒废朝政,李斯大概没有想到,他一手扶立的秦二世,竟然这样无能昏聩、恣意妄为。他奋斗半辈子,辅佐秦始皇建立起这巍巍帝国,不能眼看着胡亥将大厦倾毁。
李斯劝谏胡亥:“为君王者,放弃《诗》《书》中的治国之道,恣意沉湎于声色,当初商朝贤臣祖伊所担忧惧怕的正是这个。轻视细小的过失,任由错误日积月累,随心所欲地享受长夜之欢,这是商纣王灭亡的原因。”(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史记·乐书二》)
一向轻视儒家思想的李斯,不得不搬出《诗经》《尚书》中的儒家道义,苦口婆心地规劝秦二世。
胡亥眉头微皱,很是厌烦,说:“朕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来自老丞相的故交韩非。据韩非所说,从前,帝尧统治天下,他家的殿堂只有三尺高,用栎木做柱子,不加以雕刻修饰,用茅草铺屋顶,不加以修剪,就算是住客栈旅店,也没有比这条件更差的了。帝尧冬天披着几片鹿皮,夏天穿麻葛布衣,用粗糙的米饼做食物,用豆叶子做羹汤,就算是看门人的日子,也没有比这更艰苦的了。再说大禹,开凿龙门,疏浚河道,筑造堤防,他辛勤劳作,腿上的毛全都脱尽,手上长满厚厚的老茧,面目因终日暴晒而黝黑,最终死在外面,葬在离家很远的会稽山上。论辛劳程度,即使奴隶俘虏,也没有比这更繁重的了。老丞相,韩非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李斯说:“陛下所言,韩非在《五蠹》中确有记述。”
“没错,《五蠹》,朕读了这篇名文,心中产生一个大大的疑问:世人都说,人世间最大的尊贵莫过于拥有天下,可是拥有天下,难道是为了像帝尧、大禹那样,苦形劳神,身体仿佛住在临时的客栈里,嘴里吃着看门人才吃的食物,手里干着奴隶才干的苦活累活吗?这还有什么尊贵可言?”
“帝尧、大禹皆为上古圣贤,为民操劳,夙夜在公,方为圣贤……”
话音未落,胡亥打断他:“那些操劳的事情,应当交给不贤不肖的人勉力去做,而不是圣贤的任务。贤明的君王统治国家,专门将世间一切可用的东西全都拿来满足自己,这才是君临天下的尊贵所在。所谓圣贤,必定能够安定社稷、治理万民,如今连自身的利益好处都不能享受,还怎么赐予百姓万民利益好处?还谈什么治理好国家?丞相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朕的愿望,就是放任心志,扩充欲望,长享天下,没有祸害灾殃。请问,这有什么错吗?”
“这……”李斯不置可否。
胡亥这一通歪理邪说,强词夺理,为他的穷奢极欲寻找依据。李斯没有据理力争,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昏庸的皇帝,费再多唇舌、讲再多大道理都毫无用处。
李斯不愿意承认,他越老迈,就越软弱。或者说,从成为大秦臣子的那一天开始,不论是侍奉始皇帝还是秦二世,在君权面前,他从来都是软弱的,少有冒死直谏的勇气。这一次也不例外,李斯退缩了。
秦二世实行严刑峻法,法令刑罚越来越严苛,百官群臣人人自危,暗中有反叛之心的人越来越多。阿房宫、直道、驰道等工程继续修建,赋税繁重,徭役不止,百姓不堪重负。(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史记·李斯列传》)
严法与苛政都是为了稳定,然而,高压之下的稳定何其脆弱,民生凋敝,必然导致民怨沸腾。秦二世元年(前209年),胡亥当上皇帝的第一年,就爆发了陈胜、吴广起义。
当年七月,九百多名戍卒奉命前往渔阳戍边,途经泗水郡大泽乡,天降瓢泼大雨,不能继续行军,无法按照规定时间抵达渔阳。依照大秦律法,他们将以“失期罪”斩首论处。
戍卒们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军中两位屯长陈胜、吴广商议,去渔阳赴任必死,起兵造反最多也是个死,索性揭竿而起,鼓动大伙儿共同反秦。他们以陈郡陈县为首都,以复兴楚国为旗号,建立“张楚”政权。参与起事的戍卒多为楚人,“张楚”是“张大楚国”之意。
天下苦秦久矣,多年以来大秦暴政在民众身上所累积的痛苦与仇恨,一夕之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陈胜、吴广振臂一呼,仇恨的怒火被迅速点燃,天下群雄云集响应,各地反秦起义风起云涌,秦帝国开始分崩离析。
张楚起义军攻打三川郡,代表朝廷镇守于此的三川郡守正是李斯长子李由。面对起义军的猛烈进攻,李由坚壁高垒,闭门固守。吴广领军围攻荥阳,由于李由的坚守,吴广久攻不下。
另一支起义军由陈胜部将周文率领,十万大军挥师西进,攻破函谷关,打到骊山脚下,直逼秦都咸阳。
危急之中,主持修建骊山秦始皇陵的秦国少府章邯向秦二世建议,将骊山的数十万刑徒奴隶赦免,组成临时部队,补充力量,协助京师军队抗敌。胡亥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章邯临危受命,在骊山东面的戏水边,与周文军展开生死决战,最终击退起义军,挽救了大秦的危局。
章邯危难中救主,立下大功,被任命为秦军主帅。在章邯的主导下,各地秦军被调动起来,开始疯狂反扑,镇压各路义军,一度遏制了反秦运动的声势。
咸阳的危机虽然解除,但它给王公贵族们所带来的震慑和恐惧没有那么容易消退,从皇室到群臣,人人心有余悸。叛军竟然打到家门口,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究竟何以至此?谁该为此负责?喧嚣的舆论中,矛头逐渐指向李斯、李由父子。
朝中开始流传一种似是而非的言论,声称正是因为李由没能守住三川郡,才使得叛军如入无人之境,轻易攻破函谷关。甚至有传言称,李由故意给叛军放行,涉嫌通敌卖国。
李由远在千里之外,在咸阳的朝堂上,各种刺耳的声音如利箭般朝他的父亲射来。
“左丞相位居三公,重任在肩,何以令群盗猖獗至此?”
“左丞相之子、三川郡守李由,为何没能抵挡贼军西进,禁盗不力该当何罪!李由是否玩忽职守,必须彻查!”
“传言李由与叛贼过从甚密,更有书信往来,可有此事?还请老丞相如实回答!”
李斯昂着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冷眼瞧着这些落井下石的人。别人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泼脏水,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多说无益,怎么辩解都是徒劳。
身居咸阳的大臣对前线尤其是三川郡的情况并不了解,武断地将咸阳危局全部归咎于李氏父子,恐怕没有什么真凭实据。这一番针对李氏父子的攻击,疑似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只是此时幕后主使还隐藏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