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多问,”于连也使起性子来,“我可以发誓,大人,我只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我在合计寻一条最稳妥的路线。”
“嗯,你刚才倒是显得心思在别处。要记住,一个使臣,特别像你这年纪的,不该摆出非要人家信任不可的样子。”
于连深感屈辱,只怪自作聪明。出于好胜心,想找个遁词,可一时又找不到。
“要知道,”拉穆尔先生接着说,“一个人做了什么蠢事,永远会推说是出于好心。”
一小时之后,于连在侯爵府候见厅恭候,神态像个跟班,服饰旧派,白领带不干不净,整个外表带着三分迂腐。
侯爵一见,就哈哈大笑。于连到此才算完全取得谅解。
“假如这年轻人出卖我,”侯爵心里想,“那还能相信谁?但是要办大事,总得要有个可以倚重的人。我儿子和他那些好朋友,论勇气,论忠心,可以以一当十;需要格斗,可以不惜喋血御座之前。他们无所不能……除了眼前需要的这种才干。他们中谁能背四页书,跑八百里路,而不被人察觉,我就服了!诺尔拜可以像他祖先一样赴义扶危,这固然也是军人本色……”
侯爵陷入了沉思。“而赴义扶危,”侯爵叹了口气说,“也许这位索雷尔同样能办到……”
“咱们上车吧。”侯爵一挥手说,好像要挥去什么讨厌的念头。
“大人,”于连说,“利用裁缝改这身衣服的空隙,我把今天《每日新闻》的第一版背了下来。”
侯爵拿过报纸来,于连背得一字不差。“特棒!”侯爵赞道,今晚他也格外圆滑,心想:“这段时间,小伙子一心在背报纸,就不会注意经过哪些街道。”
他们走进一间大客厅,外观阴沉,墙面下部装了护壁板,上部饰有绿丝绒。一个愁眉苦脸的仆役,在客厅中央把大餐桌摆好,接着铺上绿台布,就变成一张会议桌。这台布不知是哪个政府部门的剩余物资,星星点点,沾了不少墨水渍。
宅第的主人,身材魁伟,名字没听人喊起过。看他的相貌和口才,可知此公城府很深。
按侯爵示意,于连坐到桌子下首。他故作泰然,开始削羽毛笔。眼角瞟过,谈话者当有七人,但于连只看到他们的背影。其中两人,跟拉穆尔先生,用平等口气说话,其他人似乎多少带点敬意。
这时未经通报,进来一人。“奇怪,”于连想,“这客厅里有人进来,事先都不通报。难道是因为我在场,才这样防一手?”
这时,全体起立,迎接新来的客人。他佩的勋章,等级极高,客厅里另三人也佩着勋章。各人说话,声音都很低。对这位新客人,于连只能根据相貌和仪态来判断。此人矮矮壮壮,满面红光,眼睛发亮,除了凶得像野猪,别无表情。
于连的注意力,给跟着到来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物吸引了过去。这人高高瘦瘦,目光和蔼,举止文雅,穿有三四件背心。
于连想:“这相貌活脱像贝藏松老主教。显然是教会中人,年龄五十开外,不会超过五十五,而神态之慈祥,更无出其右者。”
年轻的阿格德大主教也来了。他环顾四座,眼睛扫到于连,很是一惊。自布雷山顶修道院盛典以来,彼此还没说过话。其诧异的目光,弄得于连很难堪,不觉有气。“怎么?”于连暗忖,“多识一个人,多桩倒霉事?这些我从未见过的名公巨卿,也没把我吓住,而这位年轻主教的目光,倒使我胆寒!应该承认我是一个很奇特、很倒霉的家伙。”
过了一会儿,一阵喧哗,进来一个黑黑的矮冬瓜。他面色发黄,带点狂态,刚进门就嚷嚷开了。这位不顾别人的空谈家一到,在场的人三人一撮两人一堆,各自聚拢来,免得听他啰唆。
他们离开壁炉,走近于连坐的长桌下首。于连的神情愈来愈紧张,因为不管怎么使劲,他们说的话还是灌进他耳朵里来。而且,纵然阅历不深,他也明白,他们直言不讳的事,关系重大,而眼前这些要人又是多么希望谈话内容能绝对保密,泄露不得!
尽管慢条斯理,于连已经削了二十支鹅毛笔,眼看要技穷了。想从拉穆尔先生目光里找点暗示,也了无所得,侯爵早已把他忘了。
“我这样做,很可笑,”于连一边削笔,一边想,“但是,这些相貌平平,受别人托付,或自肩重任的人,应该是很多疑的。我这倒霉的眼神,带点质询意味,看人又不大恭敬,必定会引起他们的不快。如果我一个劲儿低着头,又好像在收集他们的谈话。”
他极感为难,跟着就听到不少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