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拉得动,绝对可以走上一百码。”约翰·桑顿冷冷回答。
“这样的话……”麦修森故意说得慢条斯理,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我赌一千美元,赌巴克办不到。钱在这儿!”他边说边“砰”的一声,摔了一袋和波隆纳香肠一样大的金砂到吧台桌上。
现场鸦雀无声,如果桑顿是在吹牛,现在牛皮也吹破了。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这下可被自己的舌头整惨了,因为他也不知道巴克拉不拉得动一千磅,那可是半吨重啊!那庞大的数字使他不得不油然而生却步之意。他是很相信巴克的力气,脑子里也常想它应该拉得动这么重的重量,只是以前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现在十几双眼睛盯着他,静静等他回答。但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掏不出一千美元!汉斯和比特也更不用说。
“我现在门外就有一辆雪橇,上面正好装了二十袋五十磅重的面粉。”麦修森又咄咄逼人地说,“放马过来啊!”
桑顿没有回答,他哑口无言,茫然地望过一张又一张脸孔,脑袋一片空白,没办法思考。他目光四下搜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他转动思绪。突然,吉姆·欧布莱恩的脸孔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是马斯札敦的金矿大王,也是桑顿的旧伙伴。桑顿仿佛接获上天的旨意,毅然决然做出一个他做梦也没想过的决定。
“你可以借我一千美元吗?”桑顿嗫嚅地问。
“当然!”欧布莱恩回答,他在麦修森的袋子旁扔下一个几近爆满的钱袋。“不过约翰,老实说,我也不太相信那条狗做得到咧!”
黄金酒店的人一下离开桌边,全跑到街上见证这场赌局,连赌桌上的人也赶来凑热闹下注。好几百人裹着毛皮大衣戴着手套,篱笆似的在雪橇旁围成一圈。麦修森那辆载有一千磅面粉的雪橇已经停在那儿两小时,在如此的低温下(负六十华氏度),雪橇的滑橇很快就冻结在坚实的雪地上。有人把赌注提高一倍,赌巴克无法拉动雪橇。但“拉动”两字的定义引起一阵争执,欧布莱恩认为桑顿有权先将滑橇敲松,再让巴克“拉动”静止的雪橇;麦修森则坚持那两个字,应该是包括巴克从结冻的雪地将雪橇拉松。大部分的旁观者都和麦修森同一阵线,使巴克落败的赔率一下拉高到一赔三。
没有人赌巴克赢,没有人相信它做得到。桑顿自己也是赶鸭子上架,一颗心怔忡不安。而现在亲眼看到雪橇,发现拉橇的狗队共有十只狗,就更觉得巴克要独自拖动雪橇是不可能了。麦修森得意地说:
“一赔三!”他扬言道,“我再加码一千美元,桑顿。怎么样,敢不敢?”
桑顿脸上露出强烈的疑虑,但斗志也同样被大大激起。他不顾胜算大小,不去考虑可能不可能,对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只是充耳不闻,把汉斯和比特叫到身边,三个人的荷包都干塌瘪平,只凑得出两百美元。他们手头拮据,这已是他们全部的财产,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跟麦修森的六百美元对赌下去。
众人解开雪橇前的十只雪橇犬,只有巴克还绑在自己的背带上,套到雪橇前方。它也被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察觉到自己将要替约翰·桑顿完成一件大事。它一站出来,雄伟的样貌便在人群间激起一阵喃喃低语。大家对它的模样不住赞叹,它现在正值巅峰,身上没有一丝赘肉,一百五十磅的体重完全展现出这副身材该有的气派和活力。它的毛如丝绸般闪耀生辉,即便在平日里,自脖颈披散于两肩的鬃毛也总是半立半挺,似乎随着它的每一个动作波浪起伏,仿佛体内满溢的活力让每一根毛都有了自己的生命。它的身形匀称,宽阔的胸膛和孔武的前脚一点都不显得巨大突兀,皮肤下透着紧实的肌肉,摸过的人都宣称巴克像钢铁一样坚硬,于是赔率又降到一赔二。
“天啊!先生!天啊!”新发迹的金矿巨子,斯库库姆的金矿大王结结巴巴地说,“我愿意出八百美元买它!不用等赌赛开始,我现在就出八百美元!”
桑顿摇摇头,走到巴克身边。
“你不能靠近它啦!”麦修森抗议,“空出地方来,让它自己发挥。”
人群安静下来,现在只隐约听见赌徒们高喊一赔二的吆喝。每个人都承认巴克是条非凡的神犬,但是二十袋五十磅重的面粉实在太重了,没有人肯为它解开钱囊。
桑顿在巴克身边跪下,双手捧住巴克的头,脸贴着脸。他不像平常玩闹时那样摇它,或爱怜地喃喃咒骂,而是在巴克耳边低语:“你爱我,巴克,记得你是爱我的。”他说。巴克压抑住跃跃欲试的心情,低吼响应一声。
群众好奇地在旁观望。事情越来越神秘,好像变成了一场魔术秀。桑顿一起身,巴克就衔住他戴着手套的手,咬了一下后才不情不愿地慢慢放开。这就是它的回答!虽然它无法说话,它还是能够表达它的爱意。桑顿退开。
“开始吧,巴克!”桑顿喊道。
巴克先是拉紧缰绳,然后又松开几寸。这是它之前学到的方法。
“右!”桑顿的命令尖锐响起,划破周遭紧张沉默的气氛。
巴克拉向右方,到了最后一瞬猛地奋力一拉一冲,随即用它一百五十磅的体重稳住雪橇。整车雪橇都在晃动,滑橇下传出轻微的碎裂声。
“左!”桑顿喝令。
巴克又向左方重复一次先前的动作。轻微的碎裂声现在变成爆裂巨响,雪橇的滑轴开始转动,滑橇向旁侧滑开了几寸。雪橇动了!众人屏息以待,紧张到都忘了自己要呼吸。
“走!现在!”
桑顿的命令如枪响般划破空气。巴克拉紧缰绳,倾力前进。它的身体因用力紧缩,肌肉在丝绸般的长毛下宛若有了自己的生命,纠结偾张。它壮阔的胸膛贴着地面,埋首前进,四脚在地上疯狂飞刨,爪子在结实的雪地上划出两道平行的深沟。雪橇摇摇晃晃,不住颤抖,往前动了几分。这时候,巴克的脚突然滑了一下,有个人忍不住大声呻吟。雪橇向前倾晃,不停一阵一阵地快速抽搐。但雪橇其实没有完全静止过,半寸……一寸……两寸……雪橇前进得越来越稳,只要开始移动,便有了动能,巴克抓紧机会,拉着雪橇稳稳前进。
人们猛然倒抽了口气,这才又重新开始呼吸,完全没发现自己屏息了好一阵子。桑顿跑在后方,用简短的字眼给巴克打气。一百码的距离早已量好,随着巴克越来越接近标示终点的柴堆,欢呼声也越来越响亮。巴克经过柴堆,听令止步。现场欢声雷动,所有人都疯狂揪扯身上的衣物,连麦修森也不例外。帽子和手套在空中飞舞,大家看到手就握,也不管对方是谁,街上乱哄哄吵成一片。
桑顿默默在巴克身旁跪下,用头抵着巴克的头,前后摇晃它。赶上前的群众听见他咒骂巴克,语气又是激动又是爱怜。
“天啊先生!我的老天爷啊!”斯库库姆的金矿大王气急败坏地高喊,“我用一千美元跟你买,先生!一千美元啊——不,我出一千两百美元,先生!”
桑顿起身,他的眼眶湿润,泪水滑落脸颊。“先生,”他对斯库库姆的金矿大王说,“我不卖。你去死吧!我跟你无话可说。”
巴克咬住桑顿的手,桑顿不住前后摇它。围观者恭恭敬敬、默契十足地同时退开,不再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