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同类的呼唤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南方,食物丰沛又无须劳动,白牙自然心宽体胖,活力充沛,过得极为惬意。它不只住在南国,心里也接受了南国的生活。人类的关爱如阳光般照耀,它宛如得到沃土滋润般的花朵盛放。
但是,它和其他狗还是有所不同,甚至比那些自小便生长此地的狗还熟悉规矩,观察也更入微。它体内依旧潜伏着凶猛的本性,如同荒野仍在心底徘徊不去,它的狼性只是暂时沉睡。
从小到大,它不曾与其他狗交好。在同类之中,它向来独来独往,而且会一直这么孤独下去。小时候受到尖嘴和其他小狗的迫害,长大后又成为帅哥史密斯的斗犬,这一切都使它对狗只有无法泯灭的仇恨。它走偏了路,远离自己的同类,反而依附在人类脚边。
除了白牙对狗深恶痛绝外,南方狗对它也是处处提防。它激起它们恐惧荒野的本能,总是用咆哮以及挑衅的敌意迎接它的出现;另一方面,白牙知道对付它们没必要动用到牙齿,它只要咧咧嘴、露露牙,就能够将一条吠叫前冲的狗吓得乖乖坐下,而且几乎是屡试不爽。
不过,白牙的生活中还有个考验——可丽,它没给过白牙片刻安宁。可丽不像白牙一样服从人类的规矩,主人费尽心思要它和白牙交好,它完全听不进去。白牙的耳边不断回**可丽紧张的咆哮。可丽无法原谅它先前屠杀鸡只的恶行,认定白牙就是居心不良。现在,白牙就算什么也没做,可丽心里仍先判了它有罪,把它当罪犯一样对待。可丽成天阴魂不散,只要白牙在马厩或庭院间走动,可丽就像警察般紧迫盯人。只要它对鸽子或鸡流露一点好奇的神色,可丽就会立刻暴跳如雷、高声咆哮。白牙最常用来漠视可丽的方法,就是静静躺下,把头搁在前脚上假寐。这总是让可丽哑口失声,安静下来。
除去可丽不谈,白牙的日子十分顺遂。它学会控制自己,脾气也平和许多,对种种规矩都了如指掌。它终于可以沉着冷静、泰然自若地包容一切。它不再生活于充满敌意的环境之下,身边不再环绕着危险、伤害和死亡。即便可怕的未知又突然来犯,也总在瞬间消失无踪。生活轻松写意,风平浪静,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敌潜伏在侧。
白牙想念雪,只是它自己不曾察觉。倘若白牙会思考,它会想:“多漫长的夏天啊!这炎热似乎没有结束的一天。”但它不会思考,只是下意识中模模糊糊地想念下雪天。特别在夏季的热浪来袭,被烈日晒得头昏脑涨时,它就会隐隐思念起北方。然而,这份想念最多只是让它不知不觉中感到些许不安和焦躁。
白牙向来内敛,不懂如何表达情感,除了磨蹭和发出轻吟爱吼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表达它的爱意。但它终于又学会了第三种方法。它一向对神的笑声很是猜忌,总是会让它气急败坏、失去理智。只是它对亲爱的主人生不了气,因此当神友善、戏谑地笑它时,它就会困窘得不知所措。它可以感觉到往昔的怒气在它体内涌现,一波波锥刺着它,可那偏偏又和爱意违背。它无法生气,又总得有所表示。它起初先是装出庄严的模样,谁知道主人却笑得更厉害。最后,主人把它的尊严都笑光了,白牙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微掀,眼中流露充满爱意的滑稽表情。终于,白牙会笑了。
它还学会了和主人嬉闹,任由主人将它推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充当主人恶作剧的对象。它会又是竖毛又是怒吼地佯装愤怒,牙齿咬得“咔咔”作响,表现出一副准备大开杀戒的模样,但它从未玩到忘形,总记着要对着空气空咬。嬉闹到最后,打、殴、咬、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一人一狗这时突然分开,相隔几尺远,彼此怒目而视。然后就像狂风暴雨的海上陡然拨云见日般,他们突然相对大笑。最后,主人用双臂搂住白牙脖子,白牙则轻哼低吼出它的爱曲。
除了主人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和白牙嬉闹。白牙不允许。为了维护尊严,它从不对其他人放下身段,只要他们企图和它玩闹,它就会毫不留情地竖起鬃毛,咆哮吓阻。它给予主人这些特权,不代表它就成了一般的狗,见人就爱,任谁都可以和它嬉戏。它只忠于一人,绝不廉价出卖它的灵魂和感情。
主人时常出外骑马,随侍在侧于是成了白牙生活中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在北方,它靠套上背带、卖力工作展现它的忠诚,但是南方没有雪橇,狗也不需要当驮兽。因此,白牙有了新的示忠方法,就是和主人的坐骑并肩奔驰,不论跑得再远它也不会疲倦。它跑起来像狼一样行云流水,轻盈敏捷,更不知疲惫,五十里后便已轻轻松松领先马前。
因为主人骑马,白牙又有了另一种表达情感的方法——特别的是,这方法它一生中只用过两次。第一次是主人尝试要训练一匹毛躁的纯种马,让骑士不用下马,就可直接开关篱笆门。主人骑着马,一遍又一遍把马赶到门边,想要关门,但马一靠近门就怕得不住后退,扭头就跑,而且一次比一次紧张,甚至吓得前脚悬空站起。主人马刺一踢,要它放下前脚,马的后腿却又开始乱踢。白牙在一旁越看越焦虑,终于忍无可忍,冲到马前,恶狠狠地狂吠警告这头畜生。
虽然白牙之后常试着吠叫,主人也为它打气,但它只再成功过一次,而且还是主人不在场的时候。有一回主人在牧场上纵马奔驰,一只长耳野兔突然从马脚下蹿出。马儿一惊之下猛然转向,脚步一个踉跄,把主人摔落地上。主人跌断了腿,白牙盛怒之下飞身扑向马匹的咽喉,但主人喝止了它。
“回家,快回家!”主人确定自己的伤势后命令道。
白牙不愿抛下他。主人原想写张字条,可摸遍口袋都找不到任何纸笔,只好再次命令白牙回家。白牙殷切地看着他,终于踏出脚步,却不久又折回原地,轻声哀鸣。主人温和且严肃地吩咐它。白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没关系,老伙伴,你快回家就是了。”史考特说,“回家告诉他们我出了什么事。回家吧,狼儿。快回家!”
白牙听得懂“家”这个字。虽然不懂主人其他的话,但知道主人是要它赶快回家。它背转身,依依不舍地跑开,却随即又停下脚步,举棋不定,转头回望主人。
“回家!”主人厉声喝令,白牙这次乖乖听从了。
白牙回家时,全家人正聚在门廊上,享受午后的凉爽。它气喘吁吁、一身泥沙冲进他们之间。
“韦登回来了!”韦登的母亲说。
小孩兴奋地大声尖叫,冲去迎接它。白牙避开他们,直奔门廊,却被小孩困在一张摇椅和栏杆之间。它低声咆哮,想要挤过去,孩子的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
“我得承认看到它在小孩身边我就紧张,”她说,“我总怕它哪天会突然攻击他们。”
白牙凶狠地低吼几声,蹿出角落,两个孩子被它撞倒。母亲把他们叫到身边,软语安慰,叫他们别去烦白牙。
“狼就是狼。”史考特法官批评,“一点也不能信任。”
“但它不全然是狼。”贝丝插口,替不在场的哥哥发声。
“只有你和韦登这么认为。”法官说,“他也只是猜测白牙身上有狗的血统,实情究竟如何他也不知。至于它的外形……”
史考特法官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白牙站在他面前死命咆哮。
“走开!躺下!”史考特法官命令。
白牙转向亲爱主人的妻子,咬住她的裙摆猛扯。脆弱的布料被它扯破,女主人害怕地尖叫起来,这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它身上了。白牙停止低吼,立定脚跟,仰头注视他们。它的喉咙阵阵振动,却出不了声,它铆足全力却还是无法表达,急得浑身发抖。
“它别要是疯了。”韦登的母亲说,“我跟韦登说过,温暖的气候恐怕不适合北极来的动物。”
“它一定是有话要说。”贝丝说。
这时候,白牙开口了,从喉间发出一声吠叫。
“韦登出事了。”他的妻子断言。
全家人霍然站起。白牙跑下台阶,回头看去,要他们跟上。这是它这辈子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吠叫传达心意。
经过这件事后,白牙发现山岭远景的人对它亲切热情许多,就连那名手臂被它咬伤的马夫也承认就算白牙是狼,也同时是条聪明的狗。只有史考特法官固执己见,还找百科全书和自然历史的研究著作做佐证,坚称白牙是狼非狗,惹得人人不快。
时光流转,阳光日复一日照耀着圣克拉拉谷,只是白昼愈来愈短,白牙在南国的第二个冬天到来之际,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可丽的牙齿不再凌厉了。现在可丽咬它的时候,只是像玩闹般轻轻啮咬,轻柔得就像怕咬伤了它一般。白牙忘了可丽曾是它生活的重担,当它在它身边嬉闹时,白牙也会认真响应,努力表现出乐在其中的样子,结果却显得滑稽好笑。
有一天,可丽领着它跑了好长一段路,一路穿越屋后的牧场,跑进树林。那天下午主人要去骑马,白牙也知道。马已经上好鞍,等在门边,但白牙犹豫了,它体内有个东西,那东西比它学过的规矩、塑造它的习性、对主人的爱,甚至它的求生意志都还要深沉。就当它犹豫不决时,可丽轻咬了它一下,然后一溜烟跑开。白牙转身跟上。主人那天独自出外骑马。树林里,白牙和可丽并肩奔驰,如同多年前母亲琪雪和老独眼在寂静的北国森林并肩驰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