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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火 To Build a Fire(第2页)

男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景象,活像听见自己被宣判死刑一样。一时间,他只能坐在原地,傻傻地盯着火堆的遗迹。随即,他冷静下来。或许,硫黄溪的前辈是对的?倘若有同伴的话,他现在的处境也不至于那么危险,同伴可以帮他生火。不过嘛,他也可以再生一次火,第二次就肯定不会出差错了!但即便成功,他也可能会损失几根脚指头——现在脚的冻伤肯定很严重了,而在生起第二堆火之前还需要些时间。

不过,他可不是傻傻地坐在原地思考这些事。这段时间以来,他一面动脑,手里也一刻不得闲。他又重新做了个火堆底座,这一次搭在空地上,就不怕再被树打乱计划。接着,他又从涨潮带来的枯枝堆那儿收集了一些干草和细枝。他的手指已经冻到无法将树枝拉出来,但还能用手掌大把大把地铲,只是这么一来,他也抓了许多不适合生火的腐烂树枝跟一些绿色苔藓。可是他别无他法,只能将就。他有条不紊地一步一步来,甚至还收集了一大捆粗枝,准备在火势旺起来之后添火。这段时间里,那条狗只是坐在一旁,急切地看着男人。它等着男人提供火光,火却来得很慢很慢。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男人的手伸向口袋,想拿出第二块桦树树皮。他知道树皮就在口袋,虽然手指失去知觉,但他能听见手指翻找时传来的窸窣声响。他抓了又抓,就是抓不起树皮。他手指的动作没停,脑海里却不停想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脚上的冻伤就越来越严重。这念头让他差点恐慌起来,可是他压抑自己惊慌的心情,努力保持冷静。他用牙齿将手套戴回手上,手臂前后来回挥动,用力拍打身体两侧。他起先是坐着,后来又站起来继续这些动作。狗始终坐在雪上,像狼似的尾巴暖洋洋地绕在前脚边,如同狼般尖挺的耳朵专注而热切地微微向前倾竖,双目注视着男人的举动。男人挥舞手臂拍打身体两侧,突然对那条狗涌现一阵强烈的羡慕之意,他羡慕狗生来就有毛茸茸的毛皮可以御寒,不怕受冻。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互击的双掌开始恢复知觉。那感觉一开始还很遥远、微弱,跟着越来越强烈,最后变得锥心刺骨,但男人欣然接受这痛苦。他脱掉右手的手套,伸手去拿树皮,暴露在外的手指即刻又被冻僵。他将一整捆的硫黄火柴都拿出来,只是这时他的手指已因为酷寒失去知觉,他努力想掰开一根火柴,却不小心将整捆火柴弄掉在地。他试着要从雪地上捡起火柴,苦无其法,手指像死了般弯也弯不了,完全失去触觉。他小心翼翼,将脚、鼻子、脸颊冻伤的念头赶出脑海,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火柴上。他死盯着火柴,用视觉引导触觉,看见手指放到火柴捆的两侧后便将手指收拢——全得凭意志力才能控制手指动作,因为那边的神经已全然不管用,手指不听使唤。他戴回右手的手套,疯狂地用力拍打膝盖,然后用戴着手套的两只手,连着雪捧起整捆火柴,放到大腿上。成功了!不过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事情还不算有进展。

经过一番努力后,他用戴着手套的掌心底部夹起火柴,将火柴放进嘴里。他用力张开嘴,嘴边的积冰纷纷碎裂掉落。他缩起下巴,抿起上唇,打算用上排牙齿咬开一根火柴。他成功了,火柴掉到大腿上,即便如此,离成功还是很遥远——因为他无法将火柴捡起来。接着,他想到个方法,用牙齿咬起火柴,划过大腿。他试了二十次才成功点燃火柴。他咬着燃烧中的火柴,将火柴送到树皮前,可是冷不防地一股强烈的硫黄味窜进鼻孔和肺叶,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火柴又掉回雪地上,熄了。

绝望、打击接踵而至,他不禁心想:“硫黄溪的前辈说得没错,我实在不该在负五十华氏度单独旅行。”他继续拍打手掌,手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突然间,他用牙齿将两只手的手套都脱掉,他手臂的肌肉还没被冻僵,所以还可以用掌心底部用力夹住火柴,一整捆狠狠划过大腿。火柴“砰”地烧起,七十根硫黄火柴同时发出熊熊火焰!现在一点风也没有,不用担心火会被吹熄。他将头歪向一侧,以免被呛人的烟熏到,一面将火势旺盛的火柴拿到树皮旁。拿着火柴的时候,他感到手又开始恢复知觉。他闻到自己的皮肤在烧,皮肤深处也意识得到那份灼热,痛楚越来越强烈,但他忍了下来,笨拙地握着炽热的火柴,送到树皮前,却因为自己烧焦的手挡在中间,吸收了大部分的火焰,结果火始终点不着。

男人终于受不了,两手猛然甩开,燃烧的火柴掉到雪地上,嘶嘶几声后便熄了。幸好树皮已经点着,他将干草和细枝放到火上。因为手指冻僵了,他无法挑出合用的干草和细枝,只能用掌心底部一把捧起柴枝。树枝上掺杂着腐烂的树枝和绿色苔藓,他尽可能地用牙齿将它们咬掉,小心翼翼、笨手笨脚地保护火光,它照亮的可是自己的生路,万万不能熄灭啊!这时血液从他体表褪去,他开始发抖,越来越难做事。突然,一大块绿色苔藓直直落在微弱的火焰上,他试着用手指把它挑掉,可是手指不停发抖,他一个控制不好,戳得太深,反而不小心打散干草和细枝。他努力试着想把它们拨回去,但不管他怎么努力,手指实在抖得太厉害,迟迟无法成功,只能无助地看着树枝愈散愈开。树枝一根根“噗”地冒了阵烟后,熄灭了。供火者失败了,狗漠然地看着男人。男人和狗四目相接,他看到狗坐在余烬对面,在雪地上不时拱背,两只前脚轮流抬起,急急地踏来踏去,左右交换重心。

一见到狗,他脑中就兴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起那则传说,说有个男人被困在暴风雪里,他杀了一头小牛,爬进尸体中取暖才得以获救。他想到他也可以杀了眼前这条狗,将他的手埋进温暖的狗尸中,直到手暖和起来,那他就可以再生一次火。他开始跟那只狗喊话、呼唤它,不过他的口气里透出一种陌生的恐惧,让那只动物不禁汗毛直竖。狗以前从来没听过男人这样说话,事有蹊跷。它多疑的天性察觉到有危险迫近,虽然还不晓得是什么危险,但它脑中总之就是升起了对男人的恐惧。听着男人的声音,它垂下耳朵,越来越坐立不安,拱背和前脚踩踏的动作跟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就是不肯靠近男人。男人四肢跪地,朝狗爬去。这个不寻常的姿势更加重狗的疑心,狗小步小步地向后退开。

男人在雪地上坐了一会儿,努力想恢复冷静。接着又用牙齿戴上手套,站了起来。因为双脚也失去知觉,他感觉不到自己究竟有没有踩在地面上,所以起身之后还向下瞄了一眼,确定他是真的有站起来。男人起立的姿势让狗消除了疑虑,所以当他用平常威胁着要用鞭子抽它的口气发令时,狗又恢复过往的忠诚,朝男人走去。狗一进入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男人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手臂一伸,向狗探去。可就在此时,他却惊觉自己的五指无法伸屈动作,吓得他魂飞魄散。他的手指头不只弯不起来,还毫无知觉。那一瞬间,他忘记自己的手指已经完全冻僵,奋力一扑,狗来不及逃开便被男人的手臂紧紧箍住。男人在雪地上坐下,死命抱住狗,狗又是咆哮又是哀嚎地不断挣扎。

但这是他的极限了,他只能坐在那儿,用手臂牢牢箍住狗。他这才知道自己杀不了这条狗,他做不到,他的手指已经报废了,既无法抽出刀子,也无法握住铁刀,更甭说将刀插进狗的身体里。他放开狗,狗一下跳得老远,尾巴夹在**,嘴里不住咆哮。它站在四十尺外,好奇地观察男人,尖耳直挺挺地向前倾竖。男人低头看去,想要确定自己的手还在,然后看到两只手都还好好垂在手臂末端。他突然觉得妙不可言,一个人居然要用眼睛才能找到手的位置。他又开始挥舞手臂,用戴着手套的手大力拍打身体两侧。他就这样疯狂地不停做了五分钟,直到心脏又打出足够的血液,送至体表,让他不再发抖。只是手仍是一点知觉也没有,仅感觉得到有两个沉甸甸的东西垂在手臂末端;但当他想顺着感觉向下追寻时,依旧怎样都找不到手的存在。

恐惧感——对死亡的恐惧——油然而生。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恐惧一下膨胀,重重戳刺着他。他领悟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要担心手指、脚趾的冻伤,甚至不止于失去手脚,而是所有条件都不利于他,生与死只在一线。心里一慌,他猛然掉头,沿着河**灰蒙蒙的老路径拔足狂奔,狗也跟在他脚边没命冲刺。他漫无目的地盲目逃窜,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在雪地里跌跌撞撞,慢慢地,他终于又恢复神志,开始看见周遭景物——小溪的河岸、一堆堆的旧木料、光秃秃的山杨树,还有头顶上的天空。跑步让他心神镇定了许多,他不再发抖,或许,如果他继续跑,结冻的脚就会暖和起来;而且若是他跑得够远,说不定能一路跑到营地和同伴们会合。虽然他肯定会少一些脚趾、手指和脸上某些部位,不过同伴们会照顾他,保住他的命。他心里是这么想着,另一个声音却同时响起,告诉他,自己永远也到不了营地和同伴会合。太远了,他身上的冻伤遥遥领先脚步,他很快就会冻死。他把这个念头推到脑海深处,置之不理,不过有时候它又会自己浮现,强迫他听,他只好再把它推开,逼自己去想别的事。

这时候,他又莫名想到,没想到脚都冻成那样还可以跑步。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双脚踏在地上,也讶异它们还能支撑他的重量。他觉得自己只是掠过地面,而非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他曾在某处看过长着翅膀的墨丘利[6],不知道这位神的使者在飞掠而过之时,是不是也有跟他一样的感受?他想。

他打算一路跑到营地和同伴们会合,但这计划有个纰漏,就是他跑不了多久。好几次他的脚步一绊,摇摇晃晃一阵后便跌倒。他试着爬起来,最后仍是失败。他一定得坐着休息片刻,心里决定等一下只要用走的走到营地就好。他坐下大口喘气,发现自己好像还挺温暖舒适的。他不再发抖,甚至连胸膛和躯干都感到一阵暖意。可是,当他伸手触碰鼻子和脸颊时,那儿还是毫无知觉,怎么跑步也温暖不了那些部位,手脚也一样。接着,他忽然又想起,自己身上冻伤的面积一定正在逐渐扩张。他试着不去想,试着摆脱那个念头,改想别的事情。他感到那念头再度引发内心的恐慌,而他,害怕恐慌。不过那念头就是顽固地徘徊不去,直到他脑中浮现自己全身都被冻伤的画面。太恐怖了,他无法承受,他又开始沿着路径疯狂疾奔。过程中,他一度慢下来用走的,但是那冻伤蔓延全身的画面让他再次拔足狂奔。

他跑,狗也跟着他跑。男人第二次跌倒时,它在他身前坐下,尾巴绕住前脚,眼巴巴地望着他。狗一副温暖又安全的模样激怒了男人,男人开始连连咒骂,骂到狗的耳朵丧气垂下。这一次男人更快就开始发抖,眼看他跟冰雪的战争即将落败,寒气从四面八方爬上身体。这个念头让他继续奔跑,只是他才跑不到一百尺,就摇摇晃晃跌倒在地。他不再恐慌了。他调整好呼吸,挺背坐起,准备庄严地迎接死亡到来。他原想用这个念头娱乐自己,却没有成功。他满脑子只想着自己有多蠢,洋相出尽,像只脑袋被砍掉的鸡一样横冲直撞——他脑中倏忽浮现这个比喻。好吧,反正他横竖都要冻死了,不如坦然接受。他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困意也跟着席卷而至。好主意,他想,在睡眠中迎接死亡,就像打麻醉一样。原来冻死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糟糕,更恐怖的死法比比皆是。

他想象同伴们隔天找到他的尸体的场景。刹那间,他发现自己竟跟着他们一块儿循着路径来找他。他跟着他们转了个弯,发现自己躺在雪地上。他不再属于他自己,他的灵魂离躯体远去,站在同伴身边,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自己。“真的好冷啊!”他脑中只有这个念头。回去美国本土后他可以告诉朋友,什么才是真正的寒冷。他的思绪接着飘到硫黄溪那位前辈的脸孔。老前辈正优哉游哉地抽着烟斗,一副暖乎乎的模样,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没错!老头,你说得没错!”男人对硫黄溪的前辈咕哝道。

男人打起瞌睡,不久后便沉沉睡去。他一辈子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这么满足过。狗坐在他对面,巴巴地望着他。眼看短暂的白昼就要消失在漫长的薄暮里,火却一点也没有要生起来的迹象。在它过往的经验里,从没见过有人类会这样坐着却不生火的。夜色越来越浓,对火的渴望占据了它全心,它两只前脚踩来踩去,轻声哀嚎,然后垂下耳朵,等着被男人责骂。但是男人依旧无声无息,一点声音也没有。狗又更大声地哀鸣一声,爬近男人身边。它一上前就闻到死亡的气息,身上的长毛不由得竖起,向后退开。它又在那儿待了一阵子,繁星在冷冽的天空闪耀,它在星空下发出一声长嚎,然后掉头离去,沿着路径朝营地大步前进,那儿还有其他人可以给它食物,给它火光。

[1]奇尔库特山隘(ChilcootPass),奇尔库特印第安人原先用此通道来往太平洋沿岸和育空河谷,后被淘金客作为进入阿拉斯加中部寻找黄金的路线。

[2]岱牙(Dyea),阿拉斯加奇尔库特山隘附近一个偏僻的小镇。

[3]努拉托(Nulato),阿拉斯加一处人口稀少的小镇。

[4]圣迈可市(St。Michael),阿拉斯加白令海沿岸的小城市。

[5]尽管男人用头脑判断事物,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与狗一样用天生的动物直觉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6]墨丘利(Mercury),罗马神话中众神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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