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的平顶头,过于朴素的装束,有如大理石一般光滑、又硬又冷的前额,都让她看出这是一个十足的清教徒,这种清教徒她在詹姆斯国王[1]的宫廷里常常见得到,同时在法国国王的宫廷中,这些清教徒虽然有过圣巴托罗缪之夜的前车之鉴,仍然时时要到宫廷寻求庇护,所以同样也不少见。
她突然心念一动,计上心来;大凡天才在千钧一发之际,碰到身家性命悬于一线的紧急关头,都会骤然产生这类的灵感。
“你们的弥撒”这几个字,还有她瞧了费尔顿一眼的印象,已经让她明白,自己即将出口的这句答话实在是至关重要的。
而凭着她的急智,这句答话马上现成的到了她的嘴边。
“哟!”她说话语气之轻蔑,恰好跟她在年轻军官身上注意到的那种情绪相吻合,“哟,先生,说什么我的弥撒!德·温特勋爵这个天主教的败类,明明知道我不信这个教,他这是设圈套要让我钻呀!”
“那么您信的是什么教,夫人?”费尔顿问道,他虽说喜怒不形于色,但语气中还是流露出惊讶的意味。
“我会说的,”米莱迪装得很激昂地大声说道,“等到我为自己的信仰受尽了磨难的那一天,我会说的。”她从费尔顿的目光中看出她这句话开拓了一片多么广阔的天地。
但年轻军官依然一声不响,伫立不动,刚才只有他的目光在说话。
“我落在了仇人的手里,”她接着往下说,用的是一种她知道清教徒常用的充满**的语调,“哦,愿天主拯救我,要不就让我为天主而死吧!这就是我请您带给德·温特勋爵的回答。至于这本书,”她指了指那本祈祷书,但没去碰它,仿佛碰到就会玷污自己似的,“您带回去自己用吧,因为您无疑是德·温特勋爵的双料同伙,既是他迫害我的帮凶,又是他背弃宗教的同谋。”费尔顿一声不吭,拿起那本书时仍是先前那种厌恶的神情,随即若有所思地退了出去。下午五点钟光景,德·温特勋爵来了;整个白天的时间挺充裕,米莱迪早已想好了一套对策;此刻男爵进来,她已经是一个完全了解怎样运用自己优势的女人了。
“看来,”男爵在一张跟米莱迪面对面的扶手椅上坐定,两只脚随意往炉架上一搁,开口说道,“看来您又来了一次小小的背教!”
“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的意思是,打从我们上回见面以来,您又换了个宗教,敢情您又嫁了个信新教的第三任丈夫?”
“请您把话说清楚,阁下,”女囚神情凛然地说道,“我告诉您,我虽然听见了您的话,可是听不明白您话里的意思。”
“这是因为您根本什么教也不信的缘故;我倒宁可您这样。”德·温特勋爵冷笑着说。
“这肯定更合乎您的道德准则。”米莱迪冷冷地说。
“喔!我向您承认,这在我完全无所谓。”
“哦!你对宗教信仰的冷漠,有你的荒**无耻和为非作歹作证,可你是不会承认的。”
“呸!你居然说什么荒**无耻,好一个梅塞林娜[2],你居然说什么为非作歹,好一个麦克白夫人[3]!要是我没听错的话,你可真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的女人呢。”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知道有人在听我俩说话,先生,”米莱迪冷冷地答道,“你想激起你手下的看守和刽子手对我的憎恶。”
“我手下的看守!刽子手!对,夫人,您说这话的想象力真够丰富的,昨天的闹剧今儿晚上改成悲剧了。不过好在一星期以后您就要到您该去的地方,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卑鄙无耻的任务!亵渎宗教的任务!”米莱迪说得慷慨激昂,有如一个无罪的罪人在怒斥审判官。
“说实在的,”德·温特站起身来说,“我想这娘们准是疯了。好了,好了,安静些吧,清教徒夫人,要不然我就把您关到地牢里去。嗐!是不是我的西班牙葡萄酒把您灌晕了?不过您放心,这么喝醉酒没什么危险,不会有什么后果。”
说着德·温特勋爵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不停地在咒骂,在那个年代里这算是一种颇有骑士风度的习惯。
费尔顿果然站在门背后,刚才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米莱迪猜对了。
“对,你走吧!走吧!”她对小叔子说道,“你说得不对,后果会有的,而且已经近了,可是你这傻瓜,不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你是看不见的。”
接下来是一片寂静,又过去了两个小时;士兵们把晚饭端进来时,看见米莱迪正在高声祈祷,她的第二任丈夫有个老仆人是虔诚的清教徒,这些祈祷文就是从他那儿学来的。她仿佛全神贯注沉浸在祈祷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费尔顿做个手势,让士兵别去打扰她,等饭菜餐具放好以后,他和那几个士兵都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米莱迪知道可能有人在监视自己,所以把祈祷文继续往下念,直到全部念完,她仿佛觉得,门口站岗的那个士兵没在踱步,而是在听她祈祷。
暂且她觉得这样就够了,于是立起身来,坐到桌旁吃了点东西,但没喝酒,只喝了点水。
一小时后士兵进来收桌子,米莱迪注意到这次费尔顿没跟他们一起来。这就是说,他害怕经常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