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里笑了,接过速写像,放进背心口袋,“以免被风吹掉”,然后,饶有兴趣地听艾美读那封精彩的信。
艾美说:“对我而言,这是一个跟往年一样的快乐圣诞节。早晨收到礼物,下午碰到你,收到信,晚上出席晚会。”这时,他俩下车登上了古要塞的废墟,身边跟着一群华丽的孔雀,都在温顺地等待喂食。艾美站在一堵残墙上方,位置比劳里高。她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将面包屑撒向羽毛光亮的孔雀。劳里跟她刚才看自己一样端详着她,难免要好奇地观察时间和离别在她身上带来的变化。他找不到感到困惑失望的东西,却有不少可以钦佩赞许的地方;艾美除了姿态说话稍稍做作之外,仍然是那么生机勃勃,风度翩翩;衣着和神态还增添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气质,就叫它典雅吧。她一贯比正常年龄更成熟,如今在言谈举止上又赢得了某种稳重的气度,简直像一位过于老于世故的少妇,但她过去就有的娇气却时常露头,固执的性格依然如故,国外的历练也没有糟蹋她天生具有的坦**个性。
劳里在观看艾美给孔雀喂食时,并没有发觉以上所有情况。但他所看见的一切已经使他很感兴趣,觉得心满意足了。他已经在心中留下了一张可爱的相片,里面站在阳光下的是一位神采飞扬的大姑娘;阳光把她的衣服照出了柔和色彩,把她的脸颊照得清新动人,把她的头发照得一片金黄。她在宜人的景色中,显得楚楚动人。
他俩爬到山顶的岩石平台上之后,艾美向劳里挥手,似乎在欢迎他来到自己的老窝。她一边往山下比画,一边喊道:“还记得那个大教堂和彩车吗?还记得海湾里拉网捕鱼的渔民吗?就在下面,有通往弗兰卡别墅、舒伯特塔楼的那条可爱道路,最美的是海上的那个小点,听说是科西嘉岛,这些你都记得吗?”
“记得,变化不大呀。”劳里毫无热情地回答。
“乔为了看一看那个著名的小黑点,愿意用什么来换啊!”她兴致勃勃,很想看见劳里也和她一样情绪高涨。
“是啊。”劳里说完了。但他转过了身,瞪大眼凝视着科西嘉岛;一位比拿破仑[97]野心还大的篡位者使他对它产生了兴趣。
“替乔好好看一眼,然后过来给我讲讲这一段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艾美说完,就地坐下,准备好好谈一谈。
但是,她并没有如愿。尽管他来到她身边,爽快地有问必答,可她只听到他在欧洲大陆游逛,还去过希腊。他俩打发了一个小时,便驱车回家了。劳里向卡罗尔太太问候之后,便告辞了,答应晚上再来。
一定要替艾美记一笔,夜里,她特意“扮靓”了一番。时光和分离使这两个年轻人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艾美对老朋友刮目相看,不再把他看作“我们的男孩”,而看作英俊合意的男人了。她意识到自己有一种十分自然的渴望,要获得他的青睐。她完全了解自己的长处,而且能够品位高尚、技巧娴熟地加以充分利用。这可是贫穷而美貌的女子的财富啊。
尼斯的塔勒坦布和绢网薄纱价格很便宜。所以,艾美在这种场合便用这种面料妆扮起来。她效仿明智的英国时尚,大姑娘着装简朴,而用鲜花、小饰件和各种花哨的小玩意儿,把自己装饰得惹人注目,化妆既不昂贵,又有效果。必须承认,有时候妇女的本性会受制于艺术家的品位,而痴迷于花里胡哨的东西,一会儿是古董发型,一会儿是塑像般姿态,一会儿又是古典式服饰。但是,亲爱的人们,我们都有些许偏爱,年轻人的这些不足之处是情有可原的。她们以自己的美貌替我们养眼,用自己的朴素打扮使我们心情快乐。
“我确实想让他觉得我漂亮,而且,回家去告诉他们。”艾美自言自语道。她穿上了弗洛白色的旧丝绸舞裙,外面罩了轻如云烟的崭新“错觉”薄纱,白皙的双肩和一头金色秀发喷薄而出,产生无与伦比的艺术效应。她将自己的一头卷曲的波浪式头发扎成赫柏[98]式发束披在脑后,其余未加处理,很有见地。
“这发式现在不时髦,但很美观,我可经不起惊世骇俗的打扮。”过去,每当建议艾美按照最时髦的样式去留卷发、吹风、或者梳辫子时,她都会这么回答。
艾美没有高档的饰物过节,便在羊毛裙上系上玫瑰红的杜鹃花环,还在洁白的双肩上挂了细嫩的绿色藤蔓。她还记得当年给靴子涂彩的情形,便审视了一眼白色缎面便鞋,那个满意劲儿,就跟小姑娘一样。接着,她在房间里跑滑步,独自欣赏那双贵族打扮的脚。
“鲜花刚好配我新买的扇子,手套很合手,婶婶给我的法国手帕有真丝花边,给整套裙子增添了气派。要是有古典式的美丽鼻子和嘴巴,那我该多么开心啊。”她一手拿着一根蜡烛,挑剔地审视自己。
尽管有此先天不足,艾美移步离开房间时,看上去却异乎寻常地高兴,走起路来十分潇洒飘逸。她平时很少奔跑——她认为,这跟她的风度不配。她的个子较高,不宜活泼奔放,只有典雅庄重才合适,就像朱诺天后[99]一般雍容华贵。她在狭长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等待劳里进来。一开始,她伫立在枝形吊灯下,灯光照耀下的头发效果极佳。接着,她又改变了主意,走到了客厅的另一头,似乎为急于把第一印象做好的小姑娘愿望觉得不好意思。偏巧,她做得不能再好了,因为,劳里悄悄地进了客厅,她竟然没有听到。她站在远处的窗户旁边,头转向一边,手提着裙子,背靠红色的窗帘,看上去就像一尊白色的雕像,摆放效果非常好。
“狄安娜[100],晚上好!”劳里说。他的目光停留到艾美的身上时,露出她很高兴看到的满意神色。
“晚上好,阿波罗[101]!”艾美看着他,笑脸应答。劳里看上去也格外débonair[102]。艾美想到能手挽这么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汉步入舞厅,不禁从心底为戴维斯家相貌一般的四位小姐感到可惜。
“给你鲜花。是我亲自插的,记得你不喜欢汉娜称之为‘短花丛’的那种。”劳里说话时,递给她一束香喷喷的鲜花。那花束托架正是她当初每天路过卡迪利亚花店,看到摆放在橱窗里,久久心仪的那种。
“你真好!”她感动地喊道,“如果知道你会来,我今天一定会给你准备一点儿东西,尽管恐怕比不上这个漂亮。”
“谢谢。东西不好,你戴才好看的。”劳里又说道,只见艾美一甩手腕戴上了银镯。
“可别这样说了。”
“我想你喜欢听这种话。”
“但不是听你讲呀,听上去不自然嘛。还是喜欢你过去的直言不讳。”
“我真高兴。”劳里回答时,一副欣慰的神态。接着,他替艾美扣紧了手套,还问自己的领带是否打直了,举止就跟他在家里结伴去参加晚会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聚集在长餐厅的客人五花八门,只有在欧洲大陆才能见到。好客的美国人把他们在尼斯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请来参加舞会,他们对爵位没有偏见,所以为了给圣诞舞会增光添彩,特邀了几位贵族。
有一位俄国王子屈尊在客厅的角落里坐了一个小时,跟一个胖妇人交谈。那个妇人身穿黑色的丝绒,脖子下戴珍珠扣链,打扮得就像哈姆雷特的母亲。一位十八岁的波兰伯爵跟妇人们打得火热。她们都叫他“可爱小伙子”。一位德国尊贵殿下之流则专门为进晚餐而来,他四处闲逛,寻找好吃的大快朵颐。罗斯查尔德男爵的私人秘书,是大鼻子犹太人,脚蹬一双利索的靴子,此时此刻,他满脸堆笑,似乎主人的大名给他戴上了金色的光环。有一个认识皇帝的法国胖子在纵情过跳舞瘾。英国的德·琼斯夫人给场面平添趣味,她从小家庭拖来了八个孩子。当然,舞会上有许多步履轻松、嗓门尖厉的美国姑娘,还有不少相貌端庄、表情木然的英国姑娘。可是,法国小姐虽然不漂亮,却相当泼辣。同时有常见的远游小绅士,都在尽情地玩耍。不同国籍的母亲们则坐在墙边,笑盈盈地观看他们跟自己的女儿跳舞。
那晚艾美靠在劳里的胳膊上“亮相”时,年轻姑娘谁都能猜出她当时的心情。她知道自己漂亮。其实,她酷爱跳舞,觉得自己的脚生来就适合在舞厅里跳舞。当时,艾美那种沁人心脾的权力感油然而生,那是年轻姑娘第一次发现了可爱的新天地呀,她们注定要凭青春美貌和女人的天性在此叱咤风云的。她打心底里怜悯戴维斯家的女儿们,她们笨手笨脚,长得又不好看,没人愿意去陪伴,除了表情严肃的老爸,或者满脸凶相的三位待字闺中的姑姑。她走过她们身边时,十分友好地朝她们鞠躬。这样做很好,可以让她们有机会看一眼她的裙子,而且会极其好奇地打听,谁会是她仪表堂堂的朋友呢?乐队刚开始演奏,艾美便喜形于色,双眸炯炯发光,双脚不耐烦地敲打着地板。她擅长跳舞,很想让劳里知道。不久,劳里口气十分平静地问她:“你愿意跳舞吗?”这时,她内心的震动有多么巨大,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