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上总得跳舞嘛。”
看见艾美惊诧的面色,听到她的抢白,劳里立即纠错。
“我是说第一支舞,给我面子吗?”
“可以和你跳一次的,如果让那位伯爵等上一等。他的舞跳得棒极了,但他会见谅的,你可是老朋友嘛。”艾美说道。她希望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会有作用,可以向劳里表明,她是不能小觑的。
不过,艾美仅得到了这些满足:
“是个棒小子,可惜波兰人矮了点,无法支撑
诸神的女儿。
亭亭玉立,美艳超凡。[103]”
他俩的周围是一批英国人。在法国四对舞中,艾美不得不循规蹈矩,始终觉得自己连塔兰台拉舞[104]都能尽兴地跳一场。劳里把她留给那位“棒小子”之后,自己便去找弗洛尽义务了。他并没有向艾美预定后面的乐事,这种缺乏远见的做法要不得,后来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艾美随之一口气跳到吃晚饭,那时候是打算宽恕劳里的,只要他能稍示忏悔就行了。但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并没有奔跑,想请她跳下一场,欢乐的波尔卡雷多瓦舞,这时,艾美佯装正经,愉快地递给他一本跳舞预约本。艾美并没有在意劳里礼貌的道歉。不一会儿,她就和那个伯爵跑开去跳舞了。她看见劳里坐在她婶婶旁边,脸上一副安然的神情。
这是不可原谅的。艾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去注意劳里,除了跳舞间歇,她走到陪媪那儿补充必要的别针,或者稍微休息一下时,偶尔给劳里打几个招呼。艾美生气具有明显作用,一肚子气都藏在笑脸后面,笑起来显得格外爽朗快乐。劳里愉悦地望着她,艾美跳得不快不慢,富有活力,非常优雅,这正是休闲取乐的应有之义。劳里十分自然地开始以这种新的角度打量艾美。尚未入夜,劳里就断定:“小艾美长大了,一定会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舞会十分热闹,不久,在场的人都被社交情绪笼罩住了。参加圣诞节的娱乐活动,大家都面带喜气,心情舒畅,脚下生风。乐师们有的拉琴,有的吹号,有的弹奏,似乎都陶醉了。会跳舞的,都在尽情地欢跳,不会跳的,则对于跳舞的邻座眼热非常。戴维斯们脸色阴沉,琼斯们像一群小长颈鹿似的嬉闹。突然,那位金色光环的秘书像流星似的穿过舞厅,领着一位神采飞扬的法国妇人飞奔,地板上拖曳着她那粉红色的绸缎裙裾。那位尊贵的条顿人找到了餐桌旁,喜不自胜,接二连三地吃遍了菜单美味。看到他风卷残云地糟蹋食物,gar?ons[105]瞠目结舌。那位皇亲国戚却大出风头,他什么舞都跳,不管会不会。每当舞步跳不好时,就即兴地以芭蕾舞的脚尖旋转动作应付。胖墩墩的家伙像孩子似的忘乎所以,看上去很有趣,因为,尽管他“有分量”,但跳舞时就像橡皮球蹦蹦跳跳的。他一会儿小步奔跑,一会儿快速滑步,有时候,还扬腿跳跃。他跳得满面红光,光秃的头顶油光闪亮,燕尾服的后摆在飘**,轻舞鞋真的在空中闪亮。当舞曲终止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像不戴眼镜的法国式匹克威克似的朝大家粲然一笑。
艾美和她的波兰舞伴也跳得非常出色,同样热情洋溢,但在优雅和灵巧方面更胜一筹。劳里不由自主地随着舞曲的节奏望着那双白色的舞鞋上下跳跃,它们似乎长了翅膀,不知疲倦。终于,小弗拉基米尔松开握着艾美的手,一边忙不迭地宣称自己“早退了,不胜惶恐”。艾美则打算休息了,想去看看她那位变节骑士是怎样接受惩罚的。
惩罚很成功。二十三岁的人沉浸在友好的圈子里,失恋便得到了慰藉;沉浸于美貌、灯光、音乐和舞蹈的销魂因素之中,年轻的神经激**起来,热血沸腾,青春蓬勃,精神高涨。劳里起身为艾美让位子,看上去似乎振作起来了。他又匆忙去为她拿晚饭时,艾美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自言自语地说:“啊,我看这样对他有好处!”
“你看上去就像巴尔扎克笔下的‘Femmepeinteparellemême[106]’。”劳里说,一只手为艾美扇风,另一只手为她拿着一杯咖啡。
“我的口红不会脱落的。”艾美用手擦了擦容光焕发的面颊,干练地向劳里亮出白色的手套。劳里见了哈哈大笑。
“这面料,你叫什么呀?”劳里碰了碰她飘到他膝上的裙褶子。
“‘错觉’薄纱。”
“好名字。很好看——新产品,不是吗?”
“不,老掉牙了。你见过许多姑娘穿它,直到今天才发现很好看——stupide[107]!”
“我从来没看见你穿过,所以才说错了,是不是啊。”
“别说了,住嘴。现在宁可喝咖啡,不听恭维话。喂,不要晃来晃去的,见了就紧张。”
劳里正襟危坐,温顺地接过空盘子,听任“小艾美”差使自己,心里感到一阵无名的喜悦,因为,艾美已经不害羞了。她有难以遏制的欲望去践踏他了,其实,男人露出任何臣服的迹象时,姑娘们都有让人开心的践踏办法。
“你是从哪里学会这种东西的?”劳里脸上带着疑问的神色问道。
“‘这种东西’可是一种非常模糊的说法。请问你能解释吗?”艾美回道。她其实是明白他的意思的,但故意捉弄他,让他解释无法说清的难题。
“嗯——风度啦,气派啦,坦然自若啦,还有——还有——‘错觉’薄纱——你知道的。”劳里说到这儿,不禁笑了。他话说了一半,就用那个新词解脱了自己的困境。
艾美满足了,当然没有流露出来。她假正经地答道:“国外生活会不由自主地改造人的,我边玩边学习的,至于这个吗——”她朝裙子做了一个手势——“呃,绢网纱不值钱,花束是白拿的,而我习惯于废物利用。”
艾美后悔刚才最后说的一句话,担心趣味不高尚,但劳里反而更喜欢她了,觉得自己很赞赏她耐心抓住机会的勇气,也尊重她巧用鲜花遮盖贫穷的乐天精神。艾美不知道为什么劳里那么友善地望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自己的签名写满了她的跳舞预约本,欢欣鼓舞地把晚上其余的时间都倾注在她身上。然而,导致上述可喜情感变化的冲动,却来自双方彼此无意识中赋予对方的一个崭新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