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从来不赶时髦,教授也没有发财。可乔就想学校成为这个样子——“那些需要教导、照顾和体贴的男孩子们的幸福家园”。大宅子里,每个房间都很快就住满了人;花园里的每一块土地都有了自己的主人;因为孩子们被允许养宠物,所以在谷仓畜棚内建了个像样的动物园;一天三次,乔坐在长桌子一端,冲着她的弗里茨笑,桌子两边是一排排开心的小脸蛋,他们都充满深情地望着她,对“巴尔妈妈”满怀感激和敬慕,向她吐露心声。她现在的孩子够多了,可她觉得并不腻烦,虽然他们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天使,而且一些孩子还会给教授和夫人带来诸多麻烦,并为此忧心忡忡。可她坚信,即使最调皮、最无礼、最让人揪心的小流浪儿心中都有优点,只要有耐心,用适当的方式总能把他们驯服。巴尔爸爸像太阳一样慈爱地照耀着他们,巴尔妈妈宽恕他们七七四十九次,只要是凡人都不会顽抗到底。让乔最感珍贵的是与小家伙们的友谊;干了坏事后悔过的抽噎,小声认错;滑稽或感人的悄悄话;他们讨人喜欢的热情、希望和打算;甚至他们的不幸,因为这些使乔对他们倍加疼爱。男孩们有的反应迟钝,有的生性羞怯;有的身体虚弱,有的调皮捣蛋;有的口齿不清,有的结结巴巴;一两个缺胳膊断腿的;一个开心的小混血儿,哪儿也不要他,却在“巴尔花园”受到了欢迎,虽然有些人预言他的到来会毁了这座学校。
真的,在那里,尽管工作艰辛,操心事多,还要忍受无休止的吵闹,可乔过得很开心。她由衷地喜欢这一切,发现孩子们的称赞最令人满意,胜过社会上的任何称颂。现在她把故事只讲给她的那群满腔热情的信徒和崇拜者。时光飞逝,她的两个小男孩也来喜上加喜——一个叫罗布,跟爷爷的名,另一个叫特迪,是个乐天派的婴儿,他似乎继承了爸爸开朗的性格和妈妈充沛的精力。在这些乱糟糟的孩子堆里,他们怎样活得下去,外婆和阿姨们始终搞不懂。春天,他们像蒲公英一样茁壮成长,那些保姆虽然粗野,可疼爱他们,对他们照顾得很周到。
梅园有很多假日,其中最愉快的一个,要数一年一度的苹果节,因为那时马奇夫妇、劳伦斯夫妇、布鲁克夫妇和巴尔夫妇全体出动,庆祝一番。乔结婚已经五年了,又盼来了一个硕果累累的丰收季节——十月的一天,佳果成熟,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兴奋的清香,使人感觉精神焕发,热血奔腾。古老的果园穿上了节日的盛装:长满青苔的墙上点缀着一枝黄花和翠菊;枯草丛中,蚱蜢轻快地蹦跳,蟋蟀叽叽地鸣唱,就像童话中宴会上的吹笛手;松鼠们也忙着它们的小收获;鸟儿们在小路边的桤木上叽叽喳喳地唱着,向秋天道别;每棵树都只要一摇,就落下一阵苹果雨,有红的也有黄的。大家一哄而上,唱着笑着,爬上去,跌下来;每个人都赞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完美,也从来没有这样一群快乐的人来享受它;每个人都轻松地沉浸在此刻这种朴素的快乐中,仿佛世间根本就没有忧虑和烦恼之类的东西。
马奇先生平静地四处漫步,一边向劳伦斯先生引据塔瑟[128]、考利[129]和科卢梅拉[130],一边欣赏:
和醇的苹果是浓郁的果汁。
教授俨然一个强壮的日耳曼骑士,在绿色的过道里冲上冲下,手执木杆当长矛,率领男孩们摘苹果。男孩子们组成了一支云梯队,在地上翻筋斗和高空落地方面都创造了许多奇迹。劳里专心致力于照看几个小孩,让他家小女儿坐在蒲式耳筐子里推行,把戴茜抱到鸟巢中间,留神喜欢冒险的罗布,以免他摔断脖子。马奇太太和美格坐在苹果堆里,俨然一对波摩娜[131],拣选不断倒进来的苹果。艾美满脸慈祥的神情,非常漂亮,为不同的人群画素描,一边照看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家伙。这孩子身边放着小拐杖,坐在一旁崇拜地望着她。
那天,乔如鱼得水,跑东跑西。她把长裙别了起来,帽子也不知到了哪里,手臂下夹着儿子,随时准备应付任何可能出现的惊险场面。小特迪总能逢凶化吉,什么事都没有。乔从来都不担心,不管他被哪个小家伙飞快地送上树,还是由另一个小家伙背着飞奔开去,甚至看到迁就的爸爸给他喂褐色的酸苹果,她也不担心。这位爸爸富有日耳曼人的幻想,坚信小孩子吃什么东西都能消化,不管是腌菜、纽扣,还是钉子,连他们的小鞋也不例外。她知道,小特迪迟早总会安全出现,虽然样子脏兮兮,可还是脸色红润,平安无事。她总会由衷地欢迎他回来,因为乔深爱着她的两个孩子。
四点钟,劳动暂告一段落。篮子空了,摘苹果的人们休息了,攀比着衣服的裂缝和身上的擦伤。接着,乔和美格带领一队大男孩子在草地上摊开晚餐。露天茶点总是节庆的最**。毫不夸张地说,在这种时候,场地上真的成了奶和蜜之地,因为小家伙们不要求坐在桌子边,允许随意地享受茶点——自由这种调料是男孩子的最爱,他们充分享用这个难得的特权。有些人觉得好玩,便试着倒立着喝牛奶;其他人做着跳背游戏,中间停下来吃一口馅饼,玩出了花样。最后弄得饼干撒得到处都是,半拉的苹果扔在树上,就像一种从未见过的小鸟。几个小姑娘私下开茶会,小特迪则在各种茶点之间随意地转来转去。
等大家都吃不下了,教授首次正式提出干杯,在这种时候总是必要的。——“为马奇姑婆干杯,愿上帝保佑她!”这位好人由衷地为她敬酒,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欠她很多。孩子们静默地干杯,他们一直受到教诲,要牢记她老人家。
“还有,为外婆的六十岁生日干杯!祝她老人家长寿,让我们一、二、三,欢呼三次!”
那是真心的祝福,读者们,你们也完全会相信。他们一开始欢呼,就很难停下来。大家为每个人的健康干杯,从劳伦斯先生这位特邀赞助人,到那只受惊的豚鼠,它漂泊到此来寻找小主人。戴米是长外孙,于是向节日王后送上各种礼物。礼物太多了,只能用独轮车送到喜庆地。有些礼物滑稽可笑,可别人的眼里的瑕疵,在外婆看来却是装饰品——因为这些孩子们的礼物都是亲手做的。戴茜耐心的小手为手帕镶了边,在马奇太太看来,其中的每一针都胜过刺绣;戴米的鞋盒是机械技术的奇迹,尽管盖子盖不上;罗布的脚凳腿不稳,歪歪扭扭,可她却说很舒服;艾美的孩子送给她的书上,歪歪斜斜地用大写字母写着几个字——“赠亲爱的外婆,您的小贝丝。”这一页是这本高价书中最漂亮的一页。
赠送仪式还在进行中,男孩们已经神秘地消失了。马奇太太想感谢孩子们,却抑制不住,放声大哭。小特迪用自己的围裙替她擦眼泪,教授突然唱起了歌。接着,从他头上,声音此起彼伏,接着歌词唱,棵棵树上隐藏着一支合唱队,歌声回**在树之间。男孩们由衷地唱着由乔填词、劳里谱曲的歌,教授教他的小家伙们以最佳的效果歌唱。总的说来,这是件新鲜事,结果取得了巨大成功。马奇太太惊喜不已,一定要跟树上那些不长羽毛的小鸟一一握手,从高大的弗朗茨和埃米尔,到那个小混血儿,他的歌声最甜美。
此后,孩子们四下散开,最后再去快活一下,留下马奇太太和女儿们还待在节日树下。
“我想,不应该再把自己叫作‘不幸的乔’了,我最大的愿望已经圆满完成。”巴尔夫人说着,一边将小特迪的小拳头拽出了牛奶罐,他的手正狂热地在罐里搅和着呢。
“可是,你的生活和很久以前想象的大相径庭。你可记得我们的空中楼阁?”艾美问道。她笑看着劳里和约翰在和孩子们玩板球。
“亲爱的伙伴!看到他们忘掉事务玩耍一天,真让我高兴。”乔回答。她现在说话带上了所有母亲的慈爱口气。
“我记得的。可是,我那时向往的生活,现在看来显得自私、孤寂、清冷。然而,我并没有放弃写本好书的希望,可以等待的,我确信生活里有了这样的经验和例证,书会写得更好。”乔指着远处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又指指爸爸。爸爸倚着教授的胳膊,两人在阳光里正走来走去,热烈地谈着什么,两人都非常感兴趣的。乔接着指了指坐在那里的妈妈。女儿们众星捧月,她膝上、脚边坐着外孙儿外孙女,仿佛大家都从她脸上得到了帮助和幸福。那张脸在他们看来永远不会老。
“我的空想实现得最彻底啦。的确,我那时要求美好的事物,但我心知道,假如我有一个小家,有约翰和一些这样可爱的孩子,就应该知足了。我得到了这一切,感谢上帝。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美格将手放在她的高个子儿子的头上,脸上的表情充满温柔与虔诚的满足。
“我的楼阁和原来计划完全不同。但是,我不会像乔那样更改的。我不放弃所有的艺术希冀,也没把自己局限于帮助别人实现审美的梦想。我已经开始制作一个婴儿黏土塑像。劳里说,那是我做的最好的一件。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打算用大理石制作。这样,不管天塌地陷,至少可以保留我的小天使的形象。”
艾美说着,一大滴泪珠落在了怀中孩子的金发上。她心肝宝贝的独生女弱不禁风,对失去她的担心是艾美幸福生活中的阴影。这个磨难十字架对父亲母亲都有很大影响,同样的爱与恨把两个人紧密相连。艾美的性情变得更加甜美、深沉、温柔,劳里变得更加严肃、强壮、坚强。两个人都懂得了,美貌、青春、好运,甚至爱情本身,都不能使最有福气的人免于焦虑、疼痛、损失与悲哀,因为:
每个人生活一定有雨点落下,
某些日子会变得黑暗、哀伤、凄凉。
“她身体有起色了呢,我确信这一点,亲爱的。别灰心,要充满希望,要保持快乐。”马奇太太说道。心地温和的戴茜从外婆膝上俯过身去,将红润的脸颊贴在了小表妹苍白的脸颊上。
“我根本就不该灰心的,我有你鼓励,妈咪,有劳里承担一大半负担。”艾美热情地回答,“他从不让我看出他的焦虑。他对我那么温柔、耐心,对贝丝又是那么尽心。这对我始终是很大的支持与安慰,我怎么爱他都不过分。所以,尽管我有这个十字架,还是能跟着美格说:‘感谢上帝,我是个幸福的女人。’”
“我不需要再说了。大家一眼看得出来,我的幸福远远超过了我应得的。”乔接着说,她扫视了一眼好丈夫和身边草地上翻滚着的胖孩子们,“弗里茨越来越老,越来越胖了,而我日渐消瘦。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们根本富不起来!梅园说不定哪天夜里会给烧掉,那个恶习不改的汤米·邦斯[132]非要在被褥下抽香蕨木烟。他已经三次烧着了自己。尽管有这样不太浪漫的事情,我无怨无悔,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请原谅我的措辞,和那些男孩们厮混,时不时要用他们的说法。”
“是的,乔,我看,你肯定会获得丰收的。”马奇太太开口说。一只黑色的大蟋蟀盯着小特迪,弄得他惊慌失措,还好,马奇太太这一说,把它吓走了。
“没你一半的丰收,妈妈。你看,你耐心地播种,然后收获,我们怎么谢你都不够。”乔急得充满深情地大声喊道,她这个毛病永远都改不了。
“我希望每年都多些麦子,少些稗子。”艾美温柔地说。
“一大捆麦子,亲爱的妈咪,可我知道,在您心里还能装得下。”美格温情脉脉地说。
马奇太太深受感动,只能张开双臂,似乎要把儿孙们都拥抱在怀里。表情和声音里充满了慈祥的爱意、感激和谦卑,她说道:
“我的姑娘们啊,不管你们活到几岁,只要能有这么幸福,我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