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那个死去的埃及人认为砸碎笔记本电脑的外壳就能破坏里面的内容,那么他也未免太乐观了。即使想删除电脑里的文件也是徒劳的。英美都有一群电脑天才,他们将会不遗余力地取出硬盘,剥离无关信息,挑出电脑曾经记录过的每一个有用的字符。
“不管他是谁,死了总是怪可惜的。”英国秘密情报局特工奥多德说。
拉扎克咕哝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决策是合情合理的。如果拖上几天,这个人很可能会消失。如果总是在这座房子周围探头探脑地监视,那么他的特工将会被发现,鸟儿就会飞走。所以他采取了果断的突袭行动,假如再有五秒钟时间,他就能给这个自杀者戴上手铐了。他打算向公众发布一份声明:一个不知名的罪犯在拒捕时坠楼身亡。确认该尸体身份的调查目前仍在进行中。如果的确是“基地”组织的一名高官,那么美国人将会载歌载舞地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以宣告这个胜利成果。但是,他现在还不清楚塔菲克·库瓦的职位到底有多高。
“你在这里一时还脱不开身吧,”奥多德说,“我帮你把这台笔记本电脑安全地带回到你们的总部去如何?”
幸好阿布杜尔·拉扎克具备一些奇特的幽默感。在他的工作中,幽默是下台阶的梯级。在情报界这种秘密工作中,只有幽默能使人保持明智。他喜欢“安全”这个词。
“太好了,”他说,“我派四个人送你上车,只是以防万一。事情全部结束后,我们可要一起分享今晚你送来的那瓶宝贝。”
在四名巴基斯坦战士的簇拥下,这位秘情局特工怀抱着珍贵的物品,回到了他那辆陆地巡洋舰越野车上。他所需的设备都已经放在了汽车的后部;刚才保护着车和设备的是他的司机——一位忠心耿耿的锡克族人。
他们行驶到了白沙瓦郊外的一个地点,在那里,奥多德把这台东芝笔记本电脑联上了他自己那台更大、功率更强的东芝笔记本上,由此通过电子空间连通了英格兰科茨沃尔德山区切尔特纳姆的英国政府通信总局。
奥多德知道该如何操作,但作为一个电子技术的外行,他还是对这种技术的神奇魔力感到眩晕。在几秒钟之内,几千英里之外的英国政府通信总局已经获得了这台东芝电脑里的所有硬盘资料。它掏空了电脑的内脏,就像蜘蛛一口气把一只捕获的苍蝇肉汁吸干一样迅速高效。
然后英国情报站站长驱车将这台笔记本电脑送回反恐中心总部,安全地交到了巴方警官手中。在他抵达反恐中心大楼之前,英国政府通信总局已经与设在马里兰州米德堡的美国国家安全局共享了这些珍贵的资料。此时是白沙瓦的深夜,科茨沃尔德的黄昏,马里兰的下午三点。不过这算不了什么,英国政府通信总局和美国国家安全局大楼里是没有灿烂阳光的,那里的工作不分昼夜。
这两个情报机构都设在乡间,而且都在通过一根根电线杆对所有的通话进行无遗漏的监听。人类每天用五百多种语言和一千多种方言所进行的几万亿次电话通信,都被窃听、采集、筛选、分类、排除或截留,如果引起了特工的兴趣,它们就会被分析、研究和追踪。
而这些仅仅是个开始。两个情报机关每天要对几百份电子信号进行编码和扰频,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的专业部门,负责探测和揭露电子空间的犯罪。当地球转过了又一个昼夜,这两个机构开始破解库瓦试图销毁的秘密文件。专家们找到了被删除的文件,并将其恢复原貌。
这个挖掘的过程好比熟练的油画修复师的工作。在小心擦洗之后,外面的污垢或者后来的涂层会从画布上消失,从而揭示出下面隐藏着的内容。库瓦先生自认为已经删除或覆盖了的一个又一个文件,开始从东芝笔记本上显露出来了。
其实在与拉扎克上校一起参加缉捕行动之前,布里安·奥多德就已经报告了他的上司——英国驻伊斯兰堡情报站站长。这位英国高级特工也已经通知了他的“兄弟”——美国中情局情报站站长。现在,两名西方情报机构的代表都在急切地等待着消息。在白沙瓦,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拉扎克上校带着好几袋珍贵的战利品,在午夜时分从基沙卡瓦尼集市返回总部。三名被生擒的保镖已被关进了办公楼地下室的牢房里。他肯定不会把他们送进普通的监狱,因为在那里,越狱或是在他人帮助下自杀几乎是家常便饭。伊斯兰堡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名字,无疑正在与美国使馆和中情局驻巴情报站讨价还价。上校认为他们将会被押解到阿富汗巴格拉姆去接受长达几个月的审讯,但他怀疑,这三个家伙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在英国利兹购买的那部引发事端的手机已被找到,并得以确认。案情正在慢慢地清晰起来,愚蠢的阿卜德拉希只是未经许可借用了一下。他现在躺在停尸间的一块石板上,胸部吃了四颗子弹,但面部仍完好无损;隔壁屋子的埃及人则已经面目全非,但市里最好的整容外科专家正在设法把他的外貌复原。专家完成手术之后,给尸体拍了一张照片。一小时后,拉扎克上校兴奋难抑地给奥多德打了一个电话。
与其他所有反恐机构一样,在与伊斯兰恐怖主义的斗争中,巴基斯坦的反恐中心也有一个庞大的疑犯照片图库。
虽然巴基斯坦与埃及相距遥远,但这算不了什么。“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来自至少四十个国家和八十个部族,而且他们还在不断流动。拉扎克把自己的计算机接到办公室的等离子大屏幕上,整晚都在播放图库里的各个面孔,终于,他想起了一张脸。
从缴获的十一本伪造得几可乱真的护照上,已经清楚地表明这个埃及人一直在旅行,为此他显然已经改变了面容。然而这张普通的面孔——这张在西方银行会议室也毫不嫌突兀的面孔,它的主人为了自己扭曲的信仰而憎恨所有持异见的人——似乎与躺在大理石板上的那个摔碎了脑袋的家伙有几分相像。
他打电话过去时,奥多德正与美国中情局驻白沙瓦的代表一起吃早餐。两个人放下还没来得及吃的煎蛋,匆匆赶赴反恐中心总部。他们也凝视着这张脸,并把它与在停尸间里拍摄的照片作了对比。如果这是真的……他们现在都急着想作一件事——向他们的总部报告这个惊人的发现:躺在停尸房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基地”组织财务总管塔菲克·库瓦本人。
中午,巴基斯坦陆军的一架直升机飞过来,把所有的人和物品全带走了:戴着镣铐和头罩的三名俘虏,两具尸体,以及从那套公寓里收集到的几箱证据。首都伊斯兰堡方面对他们深表谢意,但白沙瓦只是一个分部,案件的重心正在快速地转移。事实上,重心已经转移到了美国马里兰州。
事后来看现在我们称之为“九一一”的灾难,有一件事十分清楚,而且谁也无法予以否认。那就是,关于某种威胁正在酝酿的情报早就有了,而且有很多,不是包装精美的大礼包,而是零零星星的片断。在美国,十九个情报收集机构或执法机构中,有七八个都获得了散碎的情报。但他们从来没有互相交流过。
自从“九一一”之后,美国的情报机构经历了重大改组。现在有六个主管,任何情况都必须在初始阶段就向他们汇报。其中四位是政治家:总统、副总统、国务卿和国防部长;另两位专家分别是,国家安全顾问史蒂夫·哈德利,监管国土安全部和十九个情报机关;以及负责其中首要情报机关的国家情报局局长约翰·内格罗蓬特。
中情局依然是负责国外情报收集的机关,但中情局局长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统天下了。每个人都要向上面汇报。有三条口号:核对,核对,再核对。在众多主要的情报机构中,设在马里兰州米德堡郊外的国家安全局就人员和预算资金来说,规模最大,也最隐秘。它与公众和媒体断绝了一切联络。它在黑暗中工作,倾听、破解、翻译和分析一切信息。但有些窃听到的、录到的、下载的、翻译过来的和研究出来的内容无法破解,所以还要请求局外的专家委员会予以协助。这些专家委员会中的一个就是古兰经委员会。
当来自白沙瓦的珍贵信息以电子或实物形式到达时,其他情报机关也开始了工作。确定死者身份至关重要,这个任务交给了联邦调查局。不到二十四小时,调查局报告说已经确认完毕。从白沙瓦阳台跳下去的人确实是“基地”组织的财务总管,也是本·拉登仅有的几个密友之一。他们是通过塔菲克·库瓦的埃及同胞艾曼·扎瓦希里认识的,是他发现并网罗了这位银行家。
国务院接手了那些护照。令人惊奇的是有十一本之多。其中两本从未使用过,但盖满了欧洲和中东的出入境印戳。毫不奇怪的是,有六本护照都是比利时的,均使用了不同的名字,都是真护照,只有个人信息部分是伪造的。
在全球的情报界,比利时一直是一个漏洞。自一九九○年以来,报告说比利时有一万九千本“空白”护照遭窃,这只是政府官方通报的数字。事实上,它们是被政府的公务员受贿卖掉了:其中四十五本是由比利时驻法国斯特拉斯堡的总领事馆售出的;二十本是由比利时驻荷兰海牙的大使馆售出的。刺杀反塔利班抵抗战士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6]的摩洛哥杀手所使用的两本护照,就属于后者。库瓦所持有的六本比利时护照中的一本也是如此。另外五本估计属于仍然失踪的那一万八千九百三十五本之列。
联邦航空管理局利用它遍及国际航空界的关系和影响力,核对了机票和旅客名单。这工作很麻烦,但出入境印戳能精确地指向应该核查的航班。
渐渐地,事情开始露出了端倪。塔菲克·库瓦似乎在负责秘密筹措巨款,用于目的不明的采购。没有证据表明他亲自出面筹款,所以唯一合乎逻辑的推理是他出资请人以他们的名义进行采购。美国当局将不遗余力地去查清他到底见过什么人。他们猜测,这些名字将会揭露出横跨欧洲和中东地区的整个恐怖组织网络。而引人注意的是,有一个恐怖主义时常袭击的国家这个埃及人却尚未造访,那就是美国。
大多数文件是英文的,也有一些用的是法文和德文。调查者已经知道,除了母语阿拉伯语之外,库瓦的英法德这三种语言都运用得十分流利。现被关押在阿富汗巴格拉姆军营里的三个被抓获的保镖已经全盘招供,他们透露说那人还会说一些普什图语。这说明他曾经在阿富汗待过一段时间,虽然西方情报机构尚不清楚是在何时何地。
有一些阿拉伯语的文本引起了调查者的不安。米德堡基本上是一个巨大的陆军基地,所以由国防部管辖。国家安全局的局长是一位四星上将。阿拉伯语翻译处处长来求见的,就是这位将军。
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除了频繁的巴以冲突之外,伊斯兰恐怖主义也开始发展,最突出的事例是一九九三年拉姆齐·尤素福试图用汽车炸弹袭击世贸中心。所以国家安全局的阿拉伯语翻译队伍一直在扩展。在“九一一”以后,上头强调:“这种语言的每一个单词,我们都要知道。”所以阿拉伯语部门非常庞大,译员队伍有几千人,大多数是在阿拉伯国家出生并接受教育的,但也夹杂着一些非阿拉伯裔的学者。
阿拉伯语不仅仅是一种语言。除了《古兰经》和一些学术经典是用阿拉伯语写就的以外,还有五亿人说这种语言,至少有五十种不同的方言和口音。如果说得很快、带有浓重的口音、使用当地的土语,或是通话的音质不好,那必须要依赖一名与说话者来自同一地区的译员,才能理解每个词语的确切意思和细微差别。
而且这是一种花哨的语言,广泛使用想象、奉承、夸张、明喻和暗喻。此外,这种语言还十分圆滑,语句中常常含有暗示而不是明确地表达意思。这与表义单一的英语有很大差异。
“我们着重调查了最后两份文件,”阿拉伯语处处长向局长报告说,“它们似乎有不同的写作风格。我们相信其中一份文件很可能出自艾曼·扎瓦希里本人,另一个是由库瓦写的。根据扎瓦希里此前的讲话和录像,第一个文件的遣词造句风格似乎就是他的。当然,配上话音之后我们就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回复好像是来自库瓦,但我们没有他写过的阿拉伯语文档,无从对比。作为一个金融家,他的常用语言是英语。
“但两个文件都反复提及了《古兰经》及其中的段落。他们在祈求真主保佑某件事情。我有许多阿拉伯语学者,但《古兰经》是在四百年前写就的,所使用的语言及其微妙的意义很特别。我认为我们应该召集古兰经委员会来看看这两份文件。”
“好的,教授,听你的。”他抬头对他的副官说,“把我们的《古兰经》学者都召集起来,哈利。安排他们坐飞机过来。不得延误,不得推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