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楼了吗?”布朗洛先生问。
“是的,先生。”仆人答道,“他问家里有没有松饼,我说有,他就说自己是来吃茶点的。”
布朗洛微微一笑,转向奥利弗说,那位格里姆维格先生是他的老朋友,举止有点粗鲁,希望奥利弗不要介意,因为那位先生其实是个可敬的人,他这样说是有根据的。
“我要不要下楼去,先生?”奥利弗问。
“不必,”布朗洛先生答道,“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恰在这时,一位胖胖的老绅士踱了进来。他一条腿有点瘸,拄着根很粗的手杖;穿着蓝色大衣、条纹背心和黄棉布马裤,裹着绑腿;头戴翻起绿色镶边的白色宽檐帽;一条褶皱细密的衬衫从背心里露出来,褶边下面晃**着一条长长的怀表钢链,表链末端只有一把钥匙;白色围巾的两头拧成橘子大小的圆球;面部扭曲出难以形容的奇形怪状。他说话时总把头扭向一边,眼睛睨视着,让旁人看了忍不住想起鹦鹉。他刚一露面便保持着这样的姿态,伸出拿着一小块橘子皮的手,满腹牢骚地嚷道:“瞧瞧!看见没?你说邪不邪门?每次我去串门,都会在楼梯上发现这种穷外科医生的朋友。橘子皮曾经弄瘸了我的腿,我知道它迟早会要了我的命。这是肯定的,先生,橘子皮会要了我的命。不然的话,我甘愿把自个儿的脑袋吃下去,先生!”
每次格里姆维格先生发表某一断言,几乎都会在结尾做出这番精彩的许诺,以支撑和强调自己的观点。这一许诺对他来说尤其不寻常,因为格里姆维格先生的头实在太大,即使为了说明问题,承认科学有朝一日足够发达,允许有意吃掉自己脑袋的人达成心愿,恐怕连最乐观的人也很难奢望将其一顿吃完,何况那脑袋顶着的假发上还敷了厚厚一层白粉呢。
“我甘愿把自个儿的脑袋吃下去,先生。”格里姆维格先生重申道,一边用手杖敲击地板,“嘿!这怎么回事?”他望着奥利弗,倒退了一两步。
“这就是我们谈起过的小奥利弗·特威斯特。”布朗洛先生道。
奥利弗向他鞠了一躬。
“你该不是说这就是那害了热病的孩子吧?”格里姆维格先生说,又后退了几步,“等等!别说话!停——”格里姆维格先生接着说,恍然大悟的喜悦让他彻底抛掉了对热病的恐惧,“他就是吃橘子的小子!如果不是这小子吃了橘子,还把皮扔到楼梯上,我甘愿把自个儿的脑袋吃下去,还有他的脑袋。”
“不是,不是,他没有吃橘子,”布朗洛先生大笑道,“得啦!脱下帽子,跟我的小朋友说说话吧。”
“这个问题我看得很重,先生,”这位易怒的老绅士边说边脱去手套,“我们那条街上或多或少总有些橘子皮,我知道那是街角外科医生家的孩子扔的。昨晚一个年轻女人踩上滑了一跤,摔在我家花园的栏杆上。她一爬起来,我就看见她把目光投向那盏招揽生意的该死的红灯。‘别去找他!’我向窗外喊,‘他是个害人精!这是他设下的圈套!他就是那种人。如果不是——’”说到这里,这位性情暴躁的老绅士用手杖往地上猛敲一下。他的朋友们都知道,只要他嘴里说不出那句许诺,就会用这一动作来代替。接着,他坐下来,手杖仍握在手里,打开用黑色宽绸带系在身上的一副折叠眼镜,开始打量奥利弗。见自己成了审视的对象,奥利弗脸唰地红了,又鞠了一躬。
“他就是那个孩子,对吧?”格里姆维格先生终于问道。
“就是那个孩子。”布朗洛先生答道。
“你怎么样了,小子?”格里姆维格先生问。
“好多了,谢谢您,先生。”奥利弗答道。
布朗洛先生似乎有些担心他这位古怪的朋友会说出什么不友好的话来,便叫奥利弗下楼通知贝德温太太可以上茶点了。奥利弗欣然从命,因为他实在不喜欢这位客人的言行举止。
“这孩子长得很漂亮,对吧?”布朗洛先生问。
“我不知道!”格里姆维格先生气嘟嘟地答道。
“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孩子们在我看来都一样。我只知道孩子有两类:脸色苍白的和满脸是肉的。”
“那奥利弗属于哪一类呀?”
“脸色苍白的。我有个朋友,他儿子就满脸是肉——他们说他长得好——圆圆的脑袋,红红的脸蛋,亮亮的眼睛。那孩子太可怕了,身子和四肢壮得像是要把那套蓝色衣裳的线缝撑破一样,嗓门粗得像个领航员,胃口大得像头狼。我知道他!那个小坏蛋!”
“得啦,”布朗洛先生说,“这些可不是小奥利弗·特威斯特的特征,所以你没必要生他的气。”
“的确不是他的特征,”格里姆维格先生答道,“他可能更糟。”
听到这里,布朗洛先生不耐烦地咳嗽起来,这似乎给了格里姆维格先生极大的愉悦。
“我说,他可能更糟。”格里姆维格先生又说了一遍,“他打哪儿来?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他害了场热病,那又如何?热病又不是只有好人才会得,对吧?坏蛋有时也会害热病,难道不是吗,嗯?我认识一个人,他因谋杀主人被绞死在牙买加。他害过六次热病,但并没有因此而被赦免。呸!那是瞎扯!”
瞧,事实上,格里姆维格先生内心深处很想承认,奥利弗的相貌和举止非常讨人喜欢,只是他生**唱反调,这次又发现了橘子皮,令他更受刺激,于是暗下决心,谁说孩子好看不好看,都不能左右他的意见。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同他的朋友唱反调了。布朗洛先生也承认,对格里姆维格先生提出的几个问题,他目前还无法给出满意的答案,因为关于奥利弗的身世,他一直拖着没问,想等他身体恢复到足以承受询问再说。格里姆维格不怀好意地轻笑一声,又嘲讽地问女管家每晚有没有清点餐具的习惯,因为要是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没发现少了一两把汤匙的话,他甘愿——诸如此类的话。
虽然布朗洛先生自己的脾气也有点急躁,但他了解朋友的怪癖,所以极其心平气和地听完了这番话。格里姆维格先生用茶点时非常满意,对松饼大加称赞,气氛十分融洽。在座的奥利弗也觉得自在多了,不像刚见到这位可怕的老绅士时那样局促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奥利弗·特威斯特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全面、如实、详细地告诉你呢?”茶点快结束时,格里姆维格问布朗洛先生。他重提这个话题时,斜瞥了奥利弗一眼。
“明天上午。”布朗洛先生答道,“到时候我想跟他单独谈谈。明天上午十点上楼来找我,亲爱的。”
“是,先生。”奥利弗答道,语气有些迟疑,因为格里姆维格先生死死地盯着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