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他干什么?”赛克斯问。
“他就是你需要的孩子,亲爱的。”老犹太用沙哑的嗓音低声答道,把一根指头放在鼻侧,可怕地咧嘴一笑。
“他!”赛克斯惊呼道。
“就要他,比尔!”南希说,“我要是你,就一定要他。论本事他可能不如别的孩子,但你要的又不是他的本事——你只要他给你开门就行了。放心吧,他干得了的,比尔。”
“我知道他干得了。”费金附和道,“这几个礼拜他训练得很好,他也该开始为自己挣面包了。再说,别的孩子个头都太大了。”
“嗯,他的个头正合我的意。”赛克斯先生沉思道。
“你叫他干什么他都会干的,比尔,亲爱的。”老犹太插嘴道,“他不得不干。只要你吓唬吓唬他就行。”
“吓唬他!”赛克斯重复道,“我可提醒你,我是不会假装吓唬他的。我们开始动手之后,只要他表现出半点可疑的迹象,就别怪我们一不做,二不休。你休想见他活着回来,费金。好好想想再派他来吧。记住我的话!”说着,这盗贼从床架下抽出一根撬棍,装腔作势地比画了一下。
“我都考虑过了。”老犹太劲头十足地说,“我已经——我已经观察过他,亲爱的,仔仔细细地观察过。一旦让他觉得自己是我们的一分子,一旦给他脑子里灌入他是小偷的念头,他就是我们的人了!一辈子都是我们的人了。哟嗬!这结果真是再好不过!”老犹太双臂抱胸,脑袋和肩膀缩成一堆,高兴得就像在拥抱自己。
“我们的人!”赛克斯道,“你是说你的人吧。”
“或许是吧,亲爱的。”老犹太尖声地咯咯一笑,“只要你愿意,说他是我的人也可以,比尔。”
“为什么,”赛克斯说,恶狠狠地瞪着这位和蔼可亲的朋友,“为什么你偏要在这个白脸孩子身上下这么多功夫?你明明知道,每天晚上都有五十个孩子在考文特花园附近闲逛[2],你大可以从他们当中挑一个嘛。”
“因为他们对我毫无用处,亲爱的,”老犹太有些慌乱地答道,“不值得在他们身上下功夫。他们要是遇上麻烦,人家一看他们的模样,就会认定他们是贼,那我就血本无归啦。而这孩子,只要**得好,亲爱的,二十个别的孩子办不到的事,他都可以给我办到。何况,”老犹太慢慢冷静下来,说,“如果他再从我们这里逃掉,就会给我们惹大麻烦,所以他必须跟我们上同一条船。别管他是怎么上船的,反正只要让他参与一次盗窃就足够了——那样我就可以操控他了。我就要求这么多。哎呀,这可比不得不干掉那个可怜的小孩好得多。那样做很危险不说,对我们也是个损失。”
“什么时候动手?”南希问,制止了赛克斯先生的怒骂,后者正打算对费金的假仁假义表达憎恶。
“啊,正是,”老犹太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比尔?”
“我跟托比合计过,后天夜里动手。”赛克斯粗声粗气地答道,“如果有变动,我会通知他。”
“好,”老犹太说,“后天夜里没月亮。”
“对。”赛克斯附和道。
“运货的事都安排好了吗?”老犹太问。
赛克斯点了点头。
“还有……”
“噢,啊,都安排好了。”赛克斯打断了他的话,“具体的事你就别管了。你最好明晚把那孩子带过来。我天亮后一个小时出发。你闭上嘴,准备好坩埚,只要做好这两件事就成。”
三人热烈地讨论一番,决定第二天天黑之后,南希就到老犹太那里去把奥利弗接过来。老犹太还狡诈地说,即便奥利弗对这趟任务有所抵触,也还是愿意跟南希走的,因为不久前这姑娘为他挺身而出过。三人还严肃地商定,为了完成本次“远征”行动,可怜的奥利弗将完全交给威廉·赛克斯先生照料和看管;而且,赛克斯可以任意处置奥利弗;不论那孩子遭遇任何意外,或是受到任何必要的惩罚,老犹太都无权追究赛克斯先生的责任。为使这一协定具有约束力,双方还达成谅解:赛克斯先生回来后所做的任何陈述,在所有重要细节上,都必须得到潇洒公子托比·克拉基特的确认和证实。
这些事项安排妥当之后,赛克斯先生开始痛饮白兰地,把那根撬棍挥得令人胆战心惊,同时吼叫着难听得要死的歌词,夹杂着粗野的咒骂。最后,在职业狂热的驱使下,他非要去把装撬盗工具的箱子拿出来。不一会儿,他跌跌撞撞地抱着箱子回到房间,打开箱子,刚要讲解箱内各种器具的性质、特性及精妙构造,却冷不防突然倒地,趴在箱子上昏昏睡去。
“晚安,南希。”老犹太说,像来时那样将自己裹了起来。
“晚安。”
他们两两对视,老犹太仔细打量着她。姑娘毫不畏缩。她对这件事的态度是诚恳认真的,同托比·克拉基特不相上下。
老犹太再次向她道了晚安。等她转过身去,他就朝俯卧在地的赛克斯偷偷踢了一脚,摸索着走下楼。
“总是这个德行!”老犹太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些娘儿们的最大缺点在于,一丁点小事就可唤起早已忘记的感情,而最大优点在于这种感情不会长久。哈哈!为了一袋金币,看那汉子怎么对付那孩子!”
费金先生一边想着这些开心事打发时间,一边踩着烂泥赶路,回到了阴森的居所。逮不着还没睡,正焦急地在等着他回来。
他们下楼时,费金开口第一句便问:“奥利弗睡了没?我要跟他谈谈。”
“几个小时前就睡了,”逮不着回答说,推开了一扇门,“他在这儿呢!”
那个孩子躺在简陋的地铺上,睡得很熟。因为焦虑和伤心,而且被囚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面色惨白,看上去如同一具尸体——不是那种裹着尸衣、躺在棺材里的死人模样,而是生命刚刚离开躯体时的形象。幼小柔弱的灵魂上一刻才飞往天国,尘世的浊气还没来得及腐蚀灵魂寄居的躯壳。
“现在不说了,”老犹太说,轻轻转过身,“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1] 伦敦东部的一个地区,靠近伦敦码头区,居住着许多移民和工人,也是伦敦犹太社群的中心。
[2] 考文特花园在当时是无家可归者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