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也跟着老犹太大笑了两声,然后回到客人当中。费金刚跟他分手,便立刻恢复了忧心如焚、心事重重的表情。思考片刻后,他叫了出租马车,嘱咐车夫直奔贝思纳尔绿地而去。离赛克斯先生的住处大约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他便打发掉车夫,然后徒步走完剩下的一小段路。
“哼,”老犹太敲门时嘀咕道,“要是这里面有什么鬼把戏,我的姑娘,不管你有多狡猾,我都要从你嘴里掏出话来。”
传话的女人说,那姑娘在她自己房里。费金蹑手蹑脚地登上楼,不打招呼就进了门。那姑娘独自一人,披头散发地趴在桌上。
她准是喝了酒,老犹太冷静地想道,要不就是有什么伤心事。
老犹太这么寻思着,转身关上门,不料响声惊动了姑娘。她紧盯着老犹太那张狡诈的脸,问他是否有什么消息。老犹太将托比·克拉基特的说法复述了一遍,姑娘听完后又恢复了原样,但一个字也没说。她烦躁地推开蜡烛。有那么一两次,她狂乱地变换着姿势,脚在地板上滑来滑去,但除此以外便别无反应了。
沉默之中,老犹太不停地打量着房间,似乎在确认赛克斯有没有偷偷回来。他显然对观察结果很满意,于是咳了两三下,屡次想提起话头,但姑娘根本就没理他,仿佛他只是个石头人。最后他又试了一次,搓着双手,用最柔和的口吻问道:“依你看,眼下比尔在哪儿,亲爱的?”
姑娘呜咽着说她不知道。从那瓮声瓮气、模糊难辨的声音判断,她似乎在哭。
“还有那孩子,你猜怎么啦?”老犹太说,瞪大眼睛想看一眼她的脸,“可怜的孩子!想想看,南丝[3],他被丢在沟里了啊!”
“那孩子,”姑娘突然抬头说,“与其跟我们在一起,还不如被丢在那里呢。只要不连累比尔,我宁愿他死在沟里,让他那把嫩骨头就烂在那里。”
“什么!”老犹太惊呼道。
“是的,我就是这么希望的。”姑娘迎上他的目光答道,“如果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知道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我会很高兴的。他在我身边的话我反而会受不了。一见到他,我就恨我自己,恨你们所有的人。”
“呸!”老犹太轻蔑地啐道,“你喝醉了。”
“是吗?”姑娘痛苦地叫喊起来,“可惜我没醉!这倒不是你的错。你总是希望我醉醺醺的,那样你就可以让我对你言听计从了。可是现在——你的心情很不爽,对不对?”
“没错!”老犹太怒不可遏地答道,“很不爽。”
“那就换换你的心情!”姑娘大笑着应道。
“换换心情!”老犹太嚷道。姑娘出人意料的执拗,再加上这一晚的烦心事,让他忍不住火冒三丈。“我会换换心情的!听着,你这个婊子!听着,我只消说几个字,就能叫赛克斯上绞架,就跟我现在就能掐住他的牛脖子一样十拿九稳。要是他自己回来了,却撇下了那个孩子——要是他自己脱了身,却没能把那孩子还给我,不管是死还是活——你如果不想让他落到杰克·凯奇[4]手里,就自己动手杀死他!而且他一进门你就得干掉他,否则就太晚了,记住我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姑娘情不自禁地喊起来。
“什么意思?”费金气得发疯,继续说,“那孩子对我来说价值好几百英镑!我本可以稳稳当当地赚这笔钱,怎么能让这样的机会被一群醉鬼稀里糊涂地葬送掉?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揭发他们。我还跟一个天生的魔鬼订了约,只要他愿意,就有本事去——”
老犹太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想找个恰当的字眼。但突然之间,他止住了暴怒,神态大变。上一刻,他还双拳紧握,仿佛攥着空气,两眼圆睁,气得脸色发青;而这一刻,他已经在椅子里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好像生怕泄露什么隐秘的罪恶。沉默片刻之后,他壮起胆子看向他的伙伴。见南希仍是刚才被激怒前那副倦怠的样子,他似乎稍稍放下了心。
“南希,亲爱的,”老犹太用平常那样嘶哑的嗓音说,“你在听我讲话吗,亲爱的?”
“现在别来烦我,费金!”姑娘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答道,“要是比尔这次没有得手,下次总能得手的。他为你干了多少活儿啊,而且将来还会尽其所能地为你做事。当然,要是做不到,他也没办法。所以,就别提那档子事了。”
“可是那个孩子呢,亲爱的?”老犹太紧张兮兮地搓着双手说。
“那孩子也得跟大家一样碰运气。”南希急忙插话道,“我再说一遍,我希望他已经死了,从此不再受伤害,也不再受你摆布——只要不连累比尔。既然托比可以脱身,比尔肯定也会没事的,因为比尔任何时候都顶俩托比。”
“那我刚才跟你说的事呢,亲爱的?”老犹太说,一双贼亮的眼睛紧盯着她。
“你要是想让我做什么事,得从头再说一遍,”南希答道,“但即便有事,也最好明天再说。你让我清醒了一阵子,但我现在又糊涂了。”
费金又提了些别的问题,都是想弄清姑娘有没有觉察到他不慎泄露的秘密。但她回答时不假思索,而且在老犹太犀利的目光下显得毫不惊慌,这证实了费金起初对她的判断:她醉得相当厉害。事实上,酗酒的毛病在老犹太的女徒弟中非常普遍。在她们年幼时,这一癖好不仅不受制止,反而得到纵容,南希自然也不例外。眼下她蓬头垢面,屋里弥漫着浓烈的杜松子酒味,这都为老犹太的猜测提供了强有力的佐证。南希像上面描述的那样发了一阵子酒疯之后渐渐平静下来,先是怔怔发呆,然后百感交集,一会儿泪如泉涌,一会儿又发出“千万别说死”之类的叫喊,还有“无论男女,只要快活就好”之类的感慨。费金先生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知道南希的确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不由得十分满意。
这一发现让他放下了心。他此行的双重目的已经达成:既把今晚探得的消息告诉了那个姑娘,又亲眼核实了赛克斯并未归来。于是,费金先生任由那位年轻的朋友趴在桌上昏昏睡去,自己则打道回府了。
离午夜已不到一个小时。外面黑沉沉的,寒冷刺骨,他实在没有心思闲逛。寒风扫过街道,像吹走尘灰和垃圾一样,将行人刮得一干二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即便偶尔撞见一个,也在步履匆匆地往家赶。不过,老犹太是顺风而行,每当寒风狂暴地推搡他前进时,他都要止不住地哆嗦一阵。
他走到自己住的那条街的拐角,已经在口袋里摸索大门钥匙,这时,一条黑影从阴沉沉的门洞里钻出,穿过马路,悄无声息地溜到他的身边。
“费金!”一声轻轻的呼唤在他耳边响起。
“啊!”老犹太连忙转过头,“你是——”
“对!”陌生人打断他的话,“我在这儿等了你两个小时。你他妈的跑哪儿去啦?”
“去忙你交代的事了,亲爱的。”老犹太答道,不安地瞥了他一眼,放慢脚步说,“一整晚里都在忙你交代的事。”
“噢,想必也是!”陌生人冷笑道,“那么,有什么消息吗?”
“没什么好消息。”老犹太说。
“但愿也没什么坏消息吧?”陌生人突然停下脚步,惊恐地望着费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