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考虑过了!”他不耐烦地答道,“母亲,我已经考虑过了,年复一年都在考虑。自从我能够认真思考,我就开始考虑了。我的感情一直没变,也永远不会变。为什么我要强忍痛苦,压抑自己的感情?这到底有什么好处?不行!我离开前一定得让罗丝听到我的心声。”
“她会的。”梅利太太说。
“您那神情似乎在说,她听我表白时会非常冷淡,母亲。”年轻人说。
“不是冷淡。”老夫人应道,“完全不是。”
“那会是怎样呢?”年轻人追问,“难道她已另有所爱?”
“没有,肯定没有。”他母亲答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已经牢牢抓住了她的心。我想跟你说的是,”见儿子想要开口,老夫人止住了他,接着说道,“在你将所有赌注都押到这次机会上之前,在你不管不顾地跃上希望的巅峰之前,亲爱的孩子,请你想一想罗丝的身世。她思想高尚,富有自我牺牲精神,全部心思都倾注到我们身上。所有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反映了她的这些品质。请你想一想,她要是知道自己身世不明,她的决定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您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自己去体会吧,”梅利太太答道,“我必须回她身边去了。愿上帝赐福于你!”
“今晚我会再见到您吗?”年轻人连忙问。
“我们不久就会再见。”老夫人答道,“等我从罗丝那里回来之后。”
“您会告诉她我来了吗?”哈里问。
“当然。”梅利太太答道。
“告诉她,我是多么焦急,多么痛苦,多么想见到她。您不会拒绝这么做吧,母亲?”
“不会,”老夫人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慈爱地握了一下儿子的手,匆匆离开房间。
这番仓促的谈话进行的时候,洛斯本先生和奥利弗就待在房间的另一头。此刻,洛斯本先生向哈里·梅利伸出一只手,两人诚挚地互致问候。接着,大夫回答了年轻朋友的各种问题,准确地描述了病人的情况。这番报告令他大感欣慰,满怀期待,正如奥利弗带来的消息令他重燃希望一样。贾尔斯先生假装忙着整理行李,其实竖着耳朵把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贾尔斯,最近你有没有开枪打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大夫报告完毕后问。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先生。”贾尔斯答道,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儿。
“也没抓到小偷,或者认出破门作案的盗贼?”大夫又问。
“一个也没有,先生。”贾尔斯先生一本正经地答道。
“好吧,”大夫说,“那太遗憾了,因为那些事你总是干得非常漂亮。请问,布里特尔斯还好吧?”
“那孩子很好,先生。”贾尔斯先生说,又恢复了往日自命恩主的语气,“他还要我向您转达敬意呢,先生。”
“好的。”大夫道,“在这儿见到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贾尔斯先生。在我被匆匆叫来之前的一天,应你们好心的女主人的请求,我为你办了一件小事。请到这边的角落来一下,好吗?”
贾尔斯先生十分庄重又略带不解地走到角落里,并有幸与大夫进行了简短的低声交谈。谈话完毕后,他一连鞠了好几下躬,迈着异常庄严的步子退了下去。这次交谈的主题没在客厅披露,却很快在厨房传开了,因为贾尔斯先生径直去了厨房,要了杯啤酒,以极富感染力的威严仪态宣布:鉴于他在那次未遂盗窃案中的英勇行为,女主人已在当地储蓄银行存了二十五英镑,专供他个人使用。听得这个消息,两名女仆举起双手,眼睛上翻,认为贾尔斯先生今后不知会得意成什么样子。对此,贾尔斯先生拉了拉衬衫褶边,答道:“不会,不会。”还说,如果她们发现他对待下属有一丝半点傲慢之处,请务必指出,他会感激不尽的。接着,他又发了好些议论,无非都在说明自己如何谦逊。这番话同样受到了支持和赞赏,被认为独出心裁、切中肯綮——大人物的言论通常都是如此。
当晚的剩余时间里,楼上的人是在愉快中度过的。大夫兴致颇高;哈里·梅利一开始倦容满面,心事重重,但还是受到了那位可敬绅士的影响。大夫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回忆行医生涯,还讲了许多小笑话。奥利弗觉得自己从未听过如此滑稽的事,乐得大笑不止。大夫显然十分满意,自己也纵声大笑起来。这也感染了哈里,引得他开心大笑起来。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算是令人愉快的聚会了。直到很晚,他们才带着轻松、感激的心情回房睡觉。在经历了最近的怀疑与担忧之后,他们非常需要休息。
次日清晨,奥利弗一起床便觉得心情大好。怀着多少天都没有过的希望和快乐,他去干每日早晨的例行工作了。鸟笼又被挂到外边,让鸟儿在老地方歌唱;能找到的最香的野花又被采回来,用它们的美丽博取罗丝的欢心。过去几天,这孩子一直忧心忡忡,在他哀伤的眼中,无论多美的东西都笼罩着阴郁的气息,而如今,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这层阴霾被驱散净尽。绿叶上的露珠似乎更晶莹了,微风拂过叶片时的沙沙声似乎更动听了,就连天空也似乎更碧蓝、更明亮了。我们的心情便有如此的力量,甚至能改变外物在我们眼中的模样。看到大自然和同类时,有人会惊呼一切都那样黑暗、阴沉,这些人是对的。不过,那阴暗的色彩只是他们自己带有偏见的眼睛和心灵的反映。真正的色彩是柔和的,但需要更清澈的目光才能看到。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奥利弗也注意到了——每天早晨外出摘花的不再只有他一人。自从第一个早晨见到奥利弗捧着一大束花回家之后,哈里·梅利就深深地爱上了鲜花,对如何摆弄鲜花做装饰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令他的小伙伴望尘莫及。尽管奥利弗在这些方面技不如人,却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最好的花。他们每个早晨都一起到田野中搜索,将最美的鲜花带回家。现在,罗丝小姐卧室的窗子打开了,因为她喜欢让夏日馥郁的空气流进来,那股清新会令她精神一振。每天早晨,总有人会精心编配一小束花,放在格子窗内侧的花瓶里,用水养着。奥利弗注意到,虽然小花瓶里的水经常换,那些枯萎的花却从不扔掉。他还注意到,每天早晨大夫走进花园,总会朝那边角落瞟一眼,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然后才出去散步。就在奥利弗这样观察的过程中,日子飞也似的溜走了,罗丝也在迅速康复。
虽然罗丝小姐还没有完全离开病房,只是晚上偶尔同梅利太太散一小会儿步,但奥利弗并没觉得时间难以打发。他加倍勤奋地向那位白发老绅士求教,努力学习,进步之快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在他这样用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令他大为惊恐和苦恼。
他常坐在房子底层后部的一个小房间里读书。这是一个典型乡村别墅房间,格子窗周围爬满了茉莉和忍冬,屋内充满了怡人的芬芳。窗子面朝花园,花园小门则通向一片小围场,再往外便全是上好的草地和树林。那个方向上,附近没有别的人家,一眼就可以望得很远。
这是个美丽的黄昏,暮色刚刚开始降临大地。奥利弗坐在窗前,专心致志地读着书。他已经钻研了一段时间,这天异常闷热,他也看累了,竟然渐渐睡了过去。这么说绝无贬低作者之意,无论他们是谁。
有时候,我们会不知不觉地进入一种假寐状态:虽然身体已经无法自控,但心灵并没失去对周围的感知,仍能随意驰骋。如果说睡眠意味着不可抗拒的沉重感,意味着虚脱无力,思想和行动完全失去控制,那么奥利弗现在就是在睡眠。然而,我们还是能意识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倘若我们此刻做梦,那我们确实说过的话和周围确实存在的声音,便会轻而易举地融入我们的梦境,直至现实与想象奇妙地合为一体,几乎无法区分。这还不算是此种状态下最惊人的现象。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虽然入睡之后我们的触觉和视觉可能会暂时失灵,但此时的所思所想和眼前闪过的画面,却会受到某种外部物体的影响,而且是很大的影响,尽管这种物体只是无声无息地存在着,我们闭目时它或许不在身边,我们清醒后也意识不到它就在近旁。
奥利弗十分清楚,他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书放在面前的桌上,香甜的空气在窗外的蔓生植物间流动。他睡着了。忽然,眼前的画面变了,空气也沉闷窒息起来。他恐惧不已,以为自己又到了老犹太的房子。那个丑陋的老头儿坐在角落里常待的地方,一边指着奥利弗,一边侧过脸,同坐在身旁的男人耳语。
“嘘,亲爱的!”奥利弗好像听见老犹太在说,“就是他,非常肯定。走吧。”
“当然是他!”另一个人似乎答道,“你以为我会搞错?就算一群魔鬼变得跟他一模一样,而他就在他们中间,我也能凭直觉把他认出来。即使把他埋在五十英尺深的地下,哪怕没做任何标记,只要我从他的坟上走过,就知道他埋在那里。”
那人似乎在怀着满腔仇恨说话,奥利弗吓得猛然惊醒,一下子跳了起来。
天哪!到底是什么使他热血上涌,心口刺痛?又是什么使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原来是老犹太!他在那里——就在那里——在窗边——在他前面,近如咫尺。若不是奥利弗吓得往后一跳,几乎都能碰到他。老犹太正向室内窥探,两人恰好视线相交。老犹太旁边还有一个眉头紧皱的人,由于愤怒或是恐惧,抑或两者兼而有之,那张脸一片煞白。此人正是在客店院子里同奥利弗说过话的家伙!
这一幕在奥利弗眼前一闪而过,转瞬即逝。那两人眨眼间就不见了。但他们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他们。他们的模样牢牢印在他的记忆里,就像深深刻进了石板,自打他出生便立在他面前一样。他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口跳入花园大声呼救。
老犹太正向室内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