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的脸还没有丢够。他在救济院巡游了一圈,竟然破天荒头一次觉得《济贫法》对穷人确实过于苛刻了。按理说,那些从老婆身边跑掉,把她们扔给教区的男人,非但不应该受到任何惩罚,还应该作为功勋卓著的受难者获得奖励。随后,邦布尔先生来到一个房间,那里通常有几个贫妇在搓洗教区发放的衣物,此时谈话声正好传了出来。
“哼!”邦布尔先生抖起他天生的全部威风,“至少这些娘儿们依然尊重我的特权吧。喂!喂喂!嚷嚷什么呢,你们这些贱货?”
说着,邦布尔先生便气势汹汹、火冒三丈地推门进去。但他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太太,于是马上换成了最谦卑、最怯懦的嘴脸。
“亲爱的,”邦布尔先生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不知道我在这里!”邦布尔太太重复道,“你上这儿干什么?”
“我觉得她们聊太多了,没好好干活儿,亲爱的。”邦布尔先生答道,慌乱中瞥见洗衣盆边有两个老婆子。她们见救济院院长如此低声下气,不由得你一句我一句地称赞起来。
“你认为她们聊得太多了?”邦布尔太太说,“这关你什么事?”
“哎呀,亲爱的……”邦布尔先生柔顺地恳求道。
“这关你什么事?”邦布尔太太追问道。
“没错,你是这里的女舍监,亲爱的。”邦布尔先生屈服了,“不过,我以为你这会儿或许不在这里。”
“告诉你吧,邦布尔先生。”他的太太应道,“我们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你太爱多管闲事了,弄得自己从早到晚都像个白痴,全院的人都在背地里笑你。你滚,快滚!”
邦布尔先生见两个贫妇在一旁乐呵呵地窃笑,简直心如刀割,于是犹豫了片刻。邦布尔太太的耐心容不得半点拖延,她舀起一勺肥皂水,指着门,勒令他赶紧出去,否则就要把那玩意儿泼到他肥滚滚的身子上。
邦布尔先生还能怎么办呢?他沮丧地四下望了望,悄悄溜走了。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那两个贫妇的窃笑爆发成乐不可支的尖声大笑。这下全完了。他在她们眼前出了丑,当着穷鬼的面权威扫地。他的地位一落千丈,从教区助理的显赫高位,跌入最为人不齿的“妻管严”的深渊。
“总共才两个月!”邦布尔不胜凄凉地说,“才两个月!仅仅两个月前,我不光是自己的主人,还是教区救济院里所有人的主人,可是现在!——”
这太过分了。邦布尔先生神情恍惚地走到大门口,给为他开门的孩子一记耳光,然后心烦意乱地走到街上。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直至第一波悲伤的洪流开始退去。心情的剧烈改变令他感到干渴。他路过许多酒馆,最后在一条岔路的一家酒馆前停下,从窗帘上方匆匆朝里瞥了一眼,发现大厅里空空****,只有孤零零的一名顾客,这时天又下起大雨,于是他拿定了主意。邦布尔先生跨进门,经过柜台时叫了饮料,然后走进他从街上看到的那个小隔间。
坐在那里的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披了件大斗篷。他不像是本地人,看上去有点憔悴,衣服上沾满尘土,似乎远道而来。邦布尔走进小隔间,那人斜眼看了看他,屈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招呼。
“妻管严”的深渊
即使那个陌生人显得更友好,高贵的邦布尔先生也不会丢掉体面。所以他只是默默地喝着掺水杜松子酒,威风八面地看着报。
然而,邦布尔先生会不时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强烈愿望,想偷看一下那个陌生人——处在这种状况下的两人往往都会如此。可是,每当他偷看陌生人时,都会慌忙收回视线,因为他发现陌生人这时也在偷偷看他。令邦布尔先生更加窘迫的是此人非同一般的眼睛——目光犀利而明亮,却又透露出一丝戒备和怀疑。邦布尔先生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看上去令人厌恶。
他们这样目光交错几次之后,陌生人用刺耳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刚才你在窗外张望的时候,”他问,“是不是想找我?”
“我没这个意思,除非你这位先生叫——”邦布尔先生突然打住。他很想知道陌生人的姓名,于是焦急地期待对方填补空白。
“我知道你不是在找我,”陌生人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否则你应当知道我的姓名。但你并不知道。我劝你最好别打听。”
“我并不想冒犯你的,年轻人。”邦布尔先生威严地说。
“你没有冒犯我。”陌生人说。
简短的对话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后来又是那个陌生人打破了沉默。
“我觉得我见过你。”他说,“当时你的着装跟现在不一样,我只是在街上同你擦肩而过,但再见面的话,我应该认得出你。你曾是这里的教区助理,对不对?”
“正是。”邦布尔先生有点惊讶地说,“我是当过教区助理。”
“那就对了。”对方点头应道,“我当时看见你的时候,你正担任那样的职务。你现在干什么呢?”
“救济院院长,”邦布尔先生一字一顿地答道,好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以免陌生人表现得过度亲密,“救济院院长,年轻人!”
“我毫不怀疑,你对自己的利益还是像当年一样看重吧?”陌生人接着说,并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邦布尔先生。后者听到这个问题,惊愕地抬头望着对方。“想到什么就答什么,别有顾虑,朋友。你瞧,我对你相当了解。”
“我想啊,”邦布尔答道,一手搭在额上遮光,把陌生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显然不知如何作答,“有家室的人跟单身汉一样,不会反对在有机会的时候赚点老实钱。教区官员的收入不高,没本事拒绝任何一笔小外快,只要来路体面、妥当就行。”
陌生人微笑着又点了点头,似乎在说他没看错人。然后,他拉了一下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