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只有一个年轻犹太人,两肘支在柜台上,看着一份脏兮兮的报纸。他紧盯着诺厄,诺厄也紧盯着他。
倘若诺厄仍穿着慈善学校的制服,犹太人把眼睛瞪得如此之大还有几分道理。可诺厄已经丢掉了外套和徽章,此刻是下身皮短裤、上身短罩衫的打扮。就这副形象而论,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足以在客店引起如此多的关注。
“这里是三跛子客店吗?”诺厄问。
“这正是本店的名号。”犹太人答道。
“我们打乡下来,路上碰见一位绅士,他介绍我们到这里来的。”诺厄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夏洛特,也许是为了提醒她留意这个赢得尊敬的绝妙主意,也许是为了警告她不要大惊小怪,“我们想在这里过夜。”
“这事我做不了主,”巴尼说,他就是这里的服务员,“不过我可以去问一下。”
“先带我们去酒吧,来点冷肉和啤酒,然后再去问,行不行?”诺厄说。
巴尼同意了,把他们领入一间小小的后屋,将他们要的食物摆到他们面前。他告诉这两位旅客当晚可以住这里,然后便退了出来,让这对可爱的男女进餐。
这间后屋就在酒吧后面,往下走几级台阶就到了。任何与这家客店有关系的人,只要拉开小窗帘,透过酒吧板壁上离地约五英尺的唯一玻璃窗,就可以看见下面房间中客人的一举一动,而且没有被发现的危险(窗子设在一个阴暗的墙角,窥视者必须挤在墙角和一根笔直的大柱子之间)。如果把耳朵贴在板壁上,还能相当清楚地听见客人的谈话内容。店主的眼睛离开那个窥视点还不到五分钟,巴尼告诉客人可以留宿之后也刚回来,晚上外出办事的费金就走进酒吧,打听他年轻徒弟的情况。
“嘘!”巴尼说,“隔壁屋里有生人。”
“生人?”老犹太低声重复道。
“是啊!相当可疑,”巴尼接着说,“说是从乡下来。不过,要是我没看错,也许跟你是同行。”
费金听到这个消息,似乎非常感兴趣。他站到一个凳子上,眼睛小心翼翼凑到窗前,从那个秘密的窥视点往下一看,只见克莱波尔先生正一边吃着盘中的冷牛肉,喝着壶里的黑啤酒,一边按照顺势疗法[2]的剂量,将酒肉一点点地分给夏洛特。后者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克莱波尔先生给她多少,她就吃多少喝多少。
“啊哈!”老犹太转头对巴尼小声说,“我喜欢那小子的模样。他会对我们有用的,他已经懂得如何驯服那丫头了。像耗子一样别出声,亲爱的,让我听听他们在讲些什么——让我听听。”
老犹太又把眼睛凑到窗前,把耳朵转向板壁,凝神倾听,脸上露出老妖怪般又阴险又急迫的神情。
“所以,我打算做一个上等人。”克莱波尔先生把两条腿往外一伸,继续说道。费金来晚了,没能听到这段话开头的部分。“我再也不跟那些该死的旧棺材打交道了,夏洛特,我要过上等人的日子。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做个上等女人。”
“我非常愿意,亲爱的,”夏洛特应道,“但不是天天都有钱柜可以偷,也不是每次偷了都能把追捕的人甩掉。”
“去他妈的钱柜!”克莱波尔先生说,“除了钱柜,还有多得很的地方可以偷哩。”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旅伴问。
“口袋啦,女人的小提包啦,住宅啦,邮车啦,银行啦!”克莱波尔先生喝了啤酒,越说越带劲。
“可这么多地方,你偷不过来呀,亲爱的。”夏洛特问。
“总有人干得了,我要想办法入他们的伙。”诺厄答道,“他们会让咱们派上用场的。哎呀,你自个儿就顶得上五十个娘儿们。只要我放你去干,我还找不到像你这样狡猾、诡诈的丫头呢。”
“天啊,听你这样说话,我还真是高兴!”夏洛特惊叫道,在他那张丑脸上印了一个吻。
“哎呀,行啦,你可别太热情,小心把我惹火了。”诺厄说,一本正经挣脱出来,“我想当上一帮人的头儿,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还要偷偷跟踪他们,不让他们察觉。油水大的话,就正合我的意。只要能结识几个这样的人物,就是花掉你身上那张二十英镑的票据也划得来——何况我们也不太清楚怎么把这东西兑成钱。”
发表完这通见解之后,克莱波尔先生高深莫测地朝啤酒壶里看了看,拿起来使劲摇了摇,屈尊朝夏洛特点了点头,然后喝了一大口,似乎顿时精神大振。正盘算着再来一口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陌生人闯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陌生人正是费金先生。老犹太看上去十分和蔼,上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在最近的桌子旁坐下,吩咐咧嘴怪笑的巴尼给他来点喝的。
“这是个令人愉快的夜晚,先生,不过按时令来说还是冷了点。”费金搓着手说,“我看,你们是从乡下来的吧,先生?”
“你怎么看出来的?”诺厄·克莱波尔问。
“我们伦敦城里可没有那么多尘土。”费金答道,指了指诺厄的鞋子,又指了指他旅伴的鞋子,然后指了指他们的包裹。
“你这人倒是眼尖。”诺厄说,“哈哈!听听吧,夏洛特!”
“是啊,在伦敦城里,你非得眼尖手快不可,亲爱的。”老犹太压低嗓门,秘密地耳语道,“这是大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