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跑下楼——身上很脏,一手的油污与砖粉——打开大门。一位年轻修士一手掌灯,另一只手提着香炉,小声抱怨说:
“还在睡懒觉呀?快来帮一把……”
两位居民沿着狭窄的楼梯把沉重的神龛抬了进来,我用两只脏手和肩膀从旁帮他们抬着,后面是一些体态笨重的修士。他们迈着沉重的步子,一脸不乐意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唱道:
“至高无上的圣母啊,请为我们向上帝祈祷吧……”
我一想,糟了——
圣母肯定会怪罪我,因为我抬她时,身上这么脏,我的手肯定会烂掉……
他们把圣像供奉在前厅一角的两把椅子上,椅子上面铺着干净的床单,神龛两边各有一名修士守护着;两位修士年轻英俊,像天使一般眉清目秀,喜气洋洋,一头蓬松的秀发。
他们开始做祷告。
“啊,万民颂扬的圣母呀,”一个大个子神父声音高亢地唱道,同时伸出一个发红的手指头,去触摸被他的蓬松头发遮着了的胖耳垂。
我喜欢圣母。听外婆说,大地上所有的鲜花和欢乐,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圣母为救助穷人而撒播的。后来,该去吻圣母的手了,因为没看见大人们是怎样做的,我便战战兢兢地吻了吻圣母像的脸和嘴唇。
有人一把将我推到门口的一个角落里。我不记得修士们是怎样把圣像抬走的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坐在地板上,东家一家人围着我。他们惊恐万状,同时又忧心忡忡地议论纷纷:现在该拿我怎么办呢?
“应该跟神父谈谈,他学问大,见多识广。”东家说,而且毫无恶意地骂我道:
“真是不懂事,难道你不知道不能直接亲吻嘴唇吗?还在……学校里念过书哩……”
有好几天,我都觉得自己要大祸临头,在劫难逃——那会是怎么样呢?我用脏手抬过神龛,吻圣像又越了轨——这事是绝不会就此拉倒的,不会放过我的!
但看来圣母宽恕了我出于真诚爱戴而无意间犯下的过失。要么就是她的惩罚非常轻微,以致经常受到好心人惩罚的我,没有怎么感觉出来。
有时候,为了气气东家的老太婆,我痛心疾首地对她说:
“圣母显然把惩罚我的事给忘了……”
“你等着吧,”老太婆恶狠狠地说,“还早着呢……”
我用粉红色的茶叶包装纸、锡箔纸、树叶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贴成各种图案花纹,把阁楼的房梁装饰起来,同时,我用教堂唱诗班的曲调,把我临时想到的内容随口唱了出来,就跟卡尔梅克人在旅途中边走边唱一样:
我坐在阁楼上,
手中的剪刀忙,
剪纸不停手,
心里憋得慌!
假如我是条狗——
就撒腿跑四方,
如今遭人骂:
你小子,别轻狂,
若不想皮肉苦,
那就别声张!
老太婆看了看我手里的活计,摇摇头,嘿嘿一笑,说:
“你若把厨房也这样装饰一下就好了……”
有一次,东家来到了阁楼上,他看了看我的这些布置,叹口气说:
“你呀,彼什科夫,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真是见你的鬼了……你真的想当魔术师吗?简直让人琢磨不透……”
他给我一枚尼古拉时期[40]发行的很大的五戈比的硬币。
我用细铁丝将硬币缠起来,把它像勋章一样悬挂在我那花花绿绿的装饰品中最显眼的地方。
但是一天后,这枚硬币便不见了,缠着它的铁丝也不翼而飞,我深信:是老太婆把它给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