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马克西姆跑了过来,也是醉醺醺的。他们两个人一块儿沿着甲板把我从睡觉的乘客中间拖到自己的舱室。但这时斯穆雷正站在舱室门口,雅科夫·伊万内奇在门里面双手把住门框,那姑娘拼命用拳头在他的背上一通乱打,同时醉醺醺地喊道:
“放开我……”
斯穆雷把我从谢尔盖和马克西姆的手中夺了过来,然后揪住他俩的头发,把他们的脑袋往一块儿撞,接着再往两边一甩——二人便双双倒了下来。
“亚细亚人!”他对雅科夫说,然后在他鼻子尖下将门一关,顺势推了我一把,压低嗓子说:
“走开!”
我跑到船尾。夜空云层密布,河面漆黑一团。船后有两道灰白色的波浪,分别向看不见的岸边滚滚而去。那艘平底船就在这两道波浪中间颠簸前进,时而左边,时而右边,不断出现一些红色的光点,它们什么东西都没有照亮,在河道急转弯后便自然消失了,然后周围更加黑暗,更加让人心烦。
斯穆雷厨师来了,坐在我身边。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着一支烟。
“是他们拉你到那个姑娘那儿去的吗?呸,这两个浑蛋!我听见他们在密谋……”
“您从他们手里把她救出来啦?”
“救她?”他粗暴地痛骂了那姑娘,然后很痛心地说,“这里的人全是浑蛋。这艘破船比农村还要糟糕。你在农村待过吗?”
“没有。”
“农村——那可是一塌糊涂!特别是在冬季……”
他把烟头扔到了船外,停了片刻,又接着说:
“你落进猪群里,我真有些不忍心,小崽子。我为所有的人都感到惋惜。有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想跪下来,问问他们:‘你们这些狗杂种在干什么呀,啊?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这帮蠢骆驼……”
轮船发出长长的汽笛声,拖着平底船的缆绳打在水面上。信号灯在漆黑的夜空中摇曳不定,它告诉人们码头在什么地方。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些灯光。
“醉林到了,”斯穆雷嘟哝道,“还有一条河,名字叫醉河。有一个管理员姓醉科夫……还有个书记员,姓醉沃欣……我上岸去走走……”
卡马河边五大三粗的媳妇和姑娘们,用长长的担架抬着木柴,从岸上走过。她们背着背带,弯着腰,迈着稳健的步子,两人一组,陆续走向锅炉舱。她们把一些半俄丈长的木柴,往一个黑咕隆咚的坑里一扔,然后清脆地喊上一嗓子:
“加油干呀!”
当她们抬着木柴登上船的时候,水手们乘机又是摸她们的**,又是捏她们的大腿,她们尖声地喊叫着,一个劲儿地朝他们吐唾沫。返回的时候,她们挥动手里的担架,以抵挡他们乱捏**。这样的事,我看见过几十次了——每趟船都有:在所有的码头上,只要装卸木材,这种情形都会发生。
我觉得我已经是个老船人了,我在这艘船上生活了多年;船上明天、一周后、秋天、明年会发生什么事——我全知道。
天色亮了。码头高处的土坡上露出一片茂密的松林。几个妇女正在向山上的林子里走去,她们有说有笑,扯开嗓子唱着。她们扛着长长的担架,很像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我直想哭。眼泪在胸腔里沸腾,在煎熬着我的心。让人撕肝裂肺,疼痛难忍。
但哭是很难为情的,于是我就帮助水手布利亚欣擦洗甲板。
布利亚欣是个不引人注意的人,总是死气沉沉,蔫头耷脑,老躲在犄角旮旯,两只小眼睛滴溜溜直转悠。
“我其实不姓布利亚欣,而是姓……你看,都是因为我母亲生活不检点。我有个姐姐,姐姐也跟母亲一个样。也许她们俩是命该如此。命运这东西,兄弟,对于我们大家来说,就像一只铁锚。你想往前走,别急,请等一等……”
现在,他一面用拖把擦甲板,一面小声跟我说:
“你看见他们是怎样欺侮女人了吧!就发生在眼前!一根湿木头烤久了也会燃烧的!我不喜欢这种人,小兄弟,我蔑视他们。我要是女人,我宁可一头扎进黑漩涡里淹死,我以耶稣基督名义向你保证!本来任何人都没有自由,可这里有人还要进行煽动!跟你说吧,那些阉割派教徒们可都不傻。你听说过阉割派吗?他们聪明得很,一个个都看破了红尘:抛开一切人间琐事,专心致志,侍奉上帝……”
船长老婆把裙子提得老高,踩着水汪汪的甲板,从我们身旁走了过去。她总是起得很早。她高高的个子,匀称的身材,长了一张朴实、清纯的脸……我真想跟着她跑过去,诚心诚意地请求她:
“给我讲点什么吧,讲点吧!”
轮船缓缓地驶离码头,布利亚欣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
“开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