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呀?”他轻声叫道,“啊,原来是这样……”
这时他忽然活跃起来,问道:
“你知道《丑小鸭》[59]的故事吗?读过吗?”
他的脸忽然变得非常难看,他开始愤怒地,用高得令我吃惊的、很不自然的尖细、嘶哑的声音讲了起来。
“这篇童话故事非常吸引人!在你这个年纪,我也曾经想过我是不是一只天鹅?可是,你瞧……我本应该去神学院,可是却上了大学。我父亲是一位神父,和我断绝了关系。我在巴黎钻研人类不幸的历史——人类进步史。我写过东西,没错。噢,这一切又能怎样……”
他跳到椅子上,仔细听了听,然后对我说:
“进步,这是人们为安慰自己而杜撰出来的说辞!生活是非理性的,毫无意义。没有奴役便没有进步;没有多数人服从少数人,人类在自己发展的道路上便会停滞不前。我们希望减轻我们的生活负担,减轻我们的劳动,结果只能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使我们的劳动更加繁重。工厂和机器为的是要不断生产出更多的机器,这是非常愚蠢的!工人越来越多,可是社会需要的只是农民——生产粮食的人。粮食就是一切,它是需要用劳动向大自然索取的。一个人需要的东西越少,他就越幸福;他的愿望越多,他的自由就越少。”
也许,问题不在于这些言辞,但恰恰是这些振聋发聩的思想,是我生平头一次所听到的,而且是通过这种尖锐的、**裸的方式听到的。由于兴奋,他尖叫一声,诚惶诚恐地把目光盯住通向内室的门口,屏息静听了片刻,见没什么声音,才又小声说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
“要知道,每个男人需要的东西并不多,一块面包,一个女人……”
他讲起女人的时候,轻声细语,显得很神秘;用的词我从未听说过,援引的诗,我也从未读过——他突然变得很像小偷巴什金了。
“贝雅特里齐[60]、菲娅美达[61]、劳拉[62]、妮农[63],”他一口气小声地给我叫出一些我不知道的人名,并且讲了一些坠入爱河的国王和诗人们的故事,朗读了一些法国人写的诗歌,同时用他那一直光到肘腕子的纤细的胳膊打着节拍。
“爱情和饥饿主宰着世界。”[64]我听见这热切的低语声,想起了这句话曾经作为一本革命小册子《饥饿王》的标题,因此它在我的心目中便有了特别重要的意义[65]。
“人们寻求的是遗忘和安慰,而不是知识!”
这种想法使我感到万分惊讶。
我是一大早就离开厨房的——墙上的小时钟刚指到六点零几分。我踏着积雪,在茫茫的晨雾中向前走去,耳边是暴风雪的吼叫声。这时,我想起了那个备受煎熬者的愤怒的尖叫声,觉得他的话语好像就卡在我的喉咙,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不想回到面包作坊去,不愿见任何人,于是,我身上披着厚厚的积雪,沿着鞑靼镇的街道,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天空放亮,在大雪飞舞中开始看到市民的身影为止。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位历史教师,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但我却不止一次地听到人们说生活没有意义、劳动没有用处的话——说这种话的人,有大字不识一个的云游派教徒[66],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有“托尔斯泰主义者”[67]和文化素质很高的人;此外,还有东正教的修士司祭、神学硕士、制造炸药的化学家、新活力论[68]生物学家等许多人。但是,这些思想对于我已经不像第一次接触到时那样吃惊了。
只是在大约两年以前——从头一次谈论这个话题起,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我突然从一个工人老朋友嘴里听到了几乎是同样的话,同样的思想。
有一次,我跟这个工人老朋友“谈心”,他苦笑着称自己是个“政治油子”,他用那种好像只有俄国人才有的襟怀坦白的态度对我说:
“阿列克谢·马克西梅奇,亲爱的,我什么都不需要,什么学院、科学、飞机,统统都没用,完全多余!我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还有一个娘儿们,想亲的时候就亲她一下,而她对于我,应该忠贞不渝,全身心地回报我,这就可以了!您按照知识分子的方式考虑问题,和我们毕竟不一样,您是中了毒的人,对于您来说,思想比人更重要,您考虑问题时是不是跟犹太人一样,即人是为安息日[69]而设立的呢?[70]”
“犹太人可不这么想……”
“鬼晓得他们是如何想的,一个愚昧的族群。”他一面回答,一面把烟头扔向河里,看着它往下落。
我们坐在涅瓦河岸边的石头凳子上,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明月当空;白天我们俩净瞎忙活了,千方百计地想做点好事,但是事与愿违,最后弄得自己非常疲惫。
“您和我们总在一块儿,但您不是我们的人,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他若有所思地轻声说,“知识分子爱动,不那么安分,自古以来他们就常常聚众造反,就像耶稣基督那样,作为空想家,为了形而上的目标,便起来造反——所有知识分子也是这样,为了乌托邦[71]理想而聚众造反。一个空想家起来造反,而各种废物、流氓无赖、社会渣滓也跟着来了,都是出于一种愤恨的情绪,因为他们发现生活中根本没有他们的位置。工人们起义是为了革命,他们必须争取劳动工具和劳动产品合理分配的权利。一旦他们最后夺取了政权,您以为他们会去管理国家吗?绝对不会!大家将一哄而散,各奔东西,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着想,营造自己的安乐窝……”
“您是说机器设备吗?它只会把我们脖子上的套索拉得更紧,把我们勒得更狠。不行,必须摆脱不必要的劳动。人需要安宁。工厂和科学都不能给人以安宁。一个人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多。当我只需要一间小房子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建造一座城市呢?人们聚居的地方,自来水、下水道、电气设备,一应俱全。可是,请设想一下,要是没有这些东西,生活将是多么轻松!不,我们有许多东西都是完全多余的,而且这一切东西,都是知识分子们搞出来的,因此,我要说:知识分子是个有害的阶层。”
我说过,谁也不会像我们俄国人那样,把生活搞得完全没有意义,彻头彻尾的没有意义。
“俄国人是精神最自由的人,”我的交谈者嘿嘿一笑,“不过,您千万别生气,我敢说,我们成千上万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不会表达罢了……生活,应该过得简单一些,那样人们就会感到更惬意一些……”
此人从来都不是“托尔斯泰主义者”,也没有无政府主义的思想倾向,他的思想发展,我是知根知底的。
跟他谈过后,我不禁想:怎么,千百万俄国人,为革命历尽千辛万苦,难道心灵深处真的只是为了摆脱劳动吗?最少的劳动,最大的享受,这是很有**力的,它像一切难以实现的乌托邦幻想一样,非常吸引人。
这时,我想起了亨利·易卜生[72]的诗句:
我是保守者吗?噢,不!
我一如既往,依然故我——
我不喜欢调换棋子,
我要把整个棋局推翻。
我只记得一次革命——
它比后来的都要英明,
它本可以摧毁一切——
自然,我是指世界洪水大泛滥。
须知,挪亚成了主宰[73]。
但那次魔王还是受到了愚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