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面包师想和他那个短腿姑娘亲热一番,用喝醉了酒的腔调跟我说:
“请你出去一会儿。哎,你可以到老板的妹妹那里去,有什么好犹豫的?要知道,大学生们……”
我说,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用秤砣砸他的脑袋了。然后我就向过道里堆放面粉袋的地方走去。透过关得不怎么严实的门缝,我听到了卢托宁的说话声:
“为什么我要生他的气?他成天埋头读书,像个疯子……”
过道里,老鼠横行,吱吱乱叫;面包坊里,那姑娘哼哼哧哧,呻吟声不断。我来到院子里,外面细雨蒙蒙,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但还是令人有些透不过气来,空气里充满了一股烟熏味——森林着火了。已经是后半夜了。面包店对面的房子窗户大开,灯光昏暗,屋子里有人唱道:
圣徒瓦尔拉米[83]本人,
头戴金色的光环,
笑容满面地……
俯看着她们。
我想象着让玛丽亚·杰连科娃躺在我的膝盖上——就像面包师的那个姑娘躺在他的膝盖上那样——可我打骨子里感到这是不可能的,简直太可怕了。
他通宵达旦,从未间断,
一边喝酒,一边唱歌,
还干着那——哎哟!
不言自明的勾当……
合唱中一个男低音的“哎哟”二字,显得特别突出。我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向窗子里张望着,透过窗帘的花边,我看到一间方方正正的地下室,浅蓝色的灯罩下,一盏小灯照耀着四周灰色的墙壁;一个姑娘坐在灯下,面对窗户在写着什么。现在她抬起了头,用红色的笔杆把耷拉在鬓角上的一绺头发撩了上去。她眯缝起眼睛,脸上现出了微笑。她慢慢地把信纸折叠起来,装进信封,用舌头在信封口上舔了舔,然后把信扔到桌子上,用比我的小手指还要小的手指头,恶狠狠地指了指它。但是她马上又拿起了信,眉头紧皱,打开信封,读了一遍,装入另外一个信封,写好地址,躬着腰,把信举得像一面白旗,在桌子上空摇晃着。她旋转着身子,拍着双手,向放着她床铺的屋角走去,然后又回转过来,脱去短上衣,露出那圆鼓鼓、肉乎乎的双肩,她从桌上端起了灯,消失在屋角里了。当你观察一个人孤身独处的时候,他的举止就像是一个疯子。我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这姑娘孤身一人,独居斗室,她的生活有多怪呀。
可是,当一个长着浅红色头发的大学生前来找她,压低嗓门,差不多像说悄悄话似的跟她说什么的时候,她被吓得全身缩作一团,样子变得更娇小了。她怯生生地看着他,双手放在背后,或藏在桌子下面。我不喜欢这个红头发大学生。非常不喜欢。
那个矮墩墩的姑娘身上裹着一块方头巾,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嘴里嘟囔着说:
“回面包坊去吧……”
面包师一面把面团从柜子里往外掏,一面跟我说,他这个小情人如何令人销魂,如何不知疲倦,而我却在想:
“以后我会怎么样呢?”
这时,我觉得,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一个什么犄角旮旯,倒霉的事情正在等待着我呢。
面包店的生意非常红火,以至于安德烈·杰连科夫打算另外再开一间更大的面包作坊,而且决定再雇一名帮手。这事太好了,我一个人工作太忙,累得我简直晕头转向。
“在新开的面包作坊里,你就是大帮厨了,”面包师答应我说,“我会跟老板说,让他们把你的工资提到每月十个卢布。没错。”
我知道,把我提升为大帮厨,这对他非常有利。他这个人不喜欢干活,而我则很乐意干活,累一点对我有好处,劳累可以消愁解闷,抑制强烈的性冲动。不过这却使我没法读书了。
“好哇,你终于读不成书啦,让老鼠去啃它们吧!”面包师说,“可是你难道就没做过梦吗?恐怕做过,只是不愿意说而已!这太可笑了。要知道,说梦最安全了,用不着担惊受怕……”
他对我的态度十分亲切,甚至好像非常尊敬。也许是因为我是老板的眼线,他有点怕我,尽管这丝毫不妨碍他盗窃货物,一切照偷不误。
外婆去世了[84]。我是在她安葬七周后,才得知她去世的消息的,是我一个表兄弟写信告诉我的。他在那封简短的信里——没有标点符号——说,我外婆在教堂门口讨饭时跌了一跤,摔断了一条腿;第八天时“转成了坏疽病”[85]。后来我听说,我的两个表兄弟和一个表姐,还有他们的孩子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一直全靠我外婆用乞讨来的东西养活他们。他们根本没想到要请个医生来给她瞧瞧。
信里说:
她被安葬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基墓地我们大家给她在那里送的葬那些以乞讨为生的人他们都很爱她而且都哭了爷爷也哭了他把我们撵走后自己一个人留在墓地我们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看着他在哭他也活不了多久啦
我没有哭,只记得当时冷风嗖嗖,直向我袭来。夜晚,我坐在院子里的劈柴堆上,我有一种强烈的、想对什么人讲讲我外婆的事的迫切愿望,讲讲她有多么聪明、贤惠,她对所有的人都像母亲对孩子一样。但是我没有人可以诉说,就这样,长期压在心头,时间久了,便烟消云散,渐渐地淡忘了。
许多年后,我读了契诃夫[86]的一篇讲一个马车夫对一匹马诉说自己儿子死亡的极其真实的故事后,我回想起了那段日子。遗憾的是,在那极度悲伤的日子里,我身边连一匹马、一条狗也没有,我没有想到可以跟老鼠去分担痛苦——面包作坊里它们倒是不少,而且我和它们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城里的警察尼基弗雷奇像老鹰似的,开始在我的身边打转。他身材匀称,体格健壮,留一头银色的短发,经过精心修饰的胡子又宽又密;他一面津津有味地咂巴着嘴,一面瞅着我,仿佛在察看一只圣诞节前要宰杀的鹅一样。
“我听说,你很喜欢读书,是吗?”他问道,“说说看,你都看些什么书?比如是圣徒传呢,还是圣经?”
“圣经我读,月书[87]我也读。”这使尼基弗雷奇大为惊讶,看上去,这下可把他给搞糊涂了。
“是吗?读书可是件好事,没得说!那托尔斯泰伯爵的书,想必你也有所涉猎吧?”
托尔斯泰的书我也读过,不过,我读的那些书,并不是警察感兴趣的作品。
“这么说吧,它们都是些很一般的书,人人都在写,据说,他的有些书是反对神父的,不妨找来读一读!”
我们在街上边走边谈,谈过几次后,这老头儿决定邀请我到他那里去坐坐。
“请到我值班岗亭里来坐吧,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