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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4页)

“你来啦?”

“你不都看见了。”

“睡得好吗?”

“喏,还能怎么样!”

“你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城里一片寂静。其实已经能够听见有的地方有扫街的沙沙声了;刚睡醒的小麻雀,已经开始在叽叽喳喳地叫了。冉冉升起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照射在玻璃窗上。我非常喜欢这发人深思的早晨的时光。面包师把一只毛茸茸的手伸出窗外,抚摸着姑娘一双光腿,姑娘满不在乎地任其抚摸,眼睛像绵羊似的眨巴着,没有任何笑意。

“彼什科夫,到时候了,奶油鸡蛋面包该出炉啦!”

我把铁烤盘从炉子里取出来,面包师伸手从里面抓了十来个奶油小面包、酥皮点心和菱形面包,扔到姑娘张开的裙子下摆里;烫手的面包在姑娘的手掌里来回倒腾扔来扔去,她用那绵羊般发黄的牙齿不时地啃咬着,烫疼了便像牛似的气得哞哞直叫。

面包师颇为欣赏地望着她,说:

“把裙子放下来,真不知道害臊……”

她走的时候,面包师在我面前夸耀说:

“看见了吗?像只小羊羔,一头卷毛。我这个人呀,老弟,生来爱干净,从不跟婆娘们厮混,只找年轻姑娘玩。她是我的第十三个相好!是尼基福雷奇的教女。”

看着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我想:

“我也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把按重量销售的白面包从炉子里取出来,把十个白面包和十二个大圆面包放在一块长木板上,急忙送到安德烈·杰连科夫的店里去;回来后,又满满装了一篮子小白面包和鸡蛋奶油面包——足有两普特重——一路小跑地送到神学院,以便赶上大学生们吃早餐。在那里,我站在大饭厅门口,将面包递给大学生们,有的是“记账”,有的是收“现钱”,我站在那里,听着他们关于列夫·托尔斯泰的争论。神学院有个叫古谢夫的教授,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死对头[80]。有时候我在面包篮子底下放几本小册子,不声不响地塞给这个或那个大学生;有时候大学生们把一些小册子和字条藏在我的篮子里。

每周有那么一次,我跑去的地方更远——到“疯人院”去,精神病学家别赫捷列夫[81]在那里拿患者做病例,给学生们上课。有一次,他让大学生们观摩一个患妄想狂症的病人:这位患者的个子很高,穿一身白衣服,戴一顶和长筒袜差不多一样的圆形软帽。当他在教室门口出现时,我不由得笑了,不过他在我身边只是停了一下,朝我看了一眼,我赶紧闪到了一边,仿佛他那阴沉、灼热的锐利的目光刺疼了我的心。当别赫捷列夫捋着胡子郑重其事地和病人谈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悄悄地用手抚摸着我的脸,好像我自己的脸被灼热的灰尘烫伤了似的。

那患者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沉,他提出了一个什么要求,很威严地将一只长手臂从病号服的袖口里伸了出来,长长的手指头,看上去怪吓人的。我觉得他的整个身躯长得有些反常,一个劲儿地直往上长,即使站在那里不动,他那只黑黢黢的手就能够抓到我,掐住我的喉咙。他的一双黑眼睛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在瘦骨嶙峋的脸上闪闪发光,看上去威风凛凛,很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二十来个大学生看着这个戴一顶怪里怪气的尖顶帽的人,有的人露出了微笑,但大多数人都在凝神静思,黯然神伤,他们的眼神和这位患者那火辣辣的目光相比,显得极为平常。他的样子很是吓人,身上有一种恢宏大度的东西——没错,是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势!

大学生们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只听见别赫捷列夫教授铿锵有力的声音,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引起一个低沉声音的严厉的回应,这声音仿佛是来自地下,来自死一般寂静的白色墙壁的后面,患者身体的动作俨然一位高僧似的舒缓迟延,稳健庄重。

夜里,我写了一首关于狂躁症患者的诗,称他是“大权在握,独占鳌头,是上帝的幕僚与挚友”;他的形象长时间地萦绕在我的心头,影响着我的生活。

我从下午六点钟开始工作,差不多一直要干到第二天中午,白天我要睡觉,所以只有在揉完一个面团,等待另一个面团完全发起来,或者把面包送进炉子烘烤的时候,我才能够抓紧时间看点书。当我逐渐掌握了做面包的窍门后,面包师要干的活儿就越来越少了,他感到有点惊讶,亲切地“教导”我说:

“你工作很能干,再过一两年,你就能成为一个面包师了。这太可笑了。你还年轻,人们不会听你的话,也不会尊重你……”

他对我喜欢读书这件事很不以为然:

“有读书那工夫,还不如去睡会儿觉。”他关心地劝我说。但他从来不问我读的都是些什么书。

他满脑子想的就是他的那些梦,那些关于宝藏的幻想和那个圆滚滚的矮个子姑娘。那姑娘往往夜里来,因此,他要么把她领到过道里堆放面粉袋的地方,要么——如果天气冷的话——他就皱着鼻子跟我说:

“你出去一会儿吧!”

我走开的时候心里想:“这种爱情跟书里写的一点也不像……”

老板的妹妹住在店铺后面的一间小屋内,我一直给她的茶炊生火,但我尽量避免跟她见面,因为我看到她时会感到很不自在。她那双孩子般的眼睛看我时的目光,仍然像头几次见面时那样,令人无法忍受,我总怀疑她眼睛深处蕴含着一种微笑,觉得她在嘲笑我。

我身强力壮,但行动笨拙,面包师看我能搬运五普特重的面袋子,不无惋惜地对我说:

“你的力量——能顶三个人,可是缺乏灵活性!尽管你个头很大,可依然是一头笨牛……”

虽然我读了不少书,又喜欢朗诵诗,自己还学着写诗,但我说话仍然用“自己的词汇”。我知道,这些词汇非常粗俗难懂,而且语义尖刻,但我觉得,只有它们才能够表现我思想深处混乱的状态。而有时候我故意用些粗鲁的词句,以抗议那些让我感到格格不入、使我非常恼恨的东西。

我的一位学数学的大学生老师责备我说:

“鬼晓得您是怎么说话的。您不是用词汇在表达,而是用一个个秤砣在砸!”

一般地说,我也不喜欢我自己,就像半大孩子们常有的那样,认为自己非常可笑,很粗野。我的脸型像卡尔梅克人[82],颧骨突出,嗓子也不听我使唤。

可是老板的妹妹行动敏捷,步履轻盈,像凌空的燕子。我觉得,她轻盈的动作与她那圆鼓鼓的柔软的身段不大协调。她的动作和走路的姿势,总是有点不对劲,像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她说话的声音乐呵呵的,常常发笑,听着她快乐的笑声,我在想:她是希望我能够忘记我头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可是我却不愿意忘记这件事,我很珍惜这一非同寻常的际遇,我很想知道那些可能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

有时候她问我:

“您在读些什么书?”

我的回答很简短,而且我想反问她:

“您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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