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高尔基自传三部曲(全三册) > 第四章(第10页)

第四章(第10页)

“您是不是生农民的气了?”罗马斯睡眼惺忪地问道,“用不着生他们的气。他们只不过是愚蠢而已。怨恨就是愚蠢。”

他的话并没有使我得到安慰,也未能减轻我心中的愤恨情绪和强烈不满。那一张张胡子拉碴、野兽般的大口,就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凶神恶煞般地狂叫着:

“从远处用砖头砸他们!”

这时候,我还没有学会把应该忘记的东西完全忘记掉。是的,我看得出,这些农民,就单个而言,他们每个人身上并没有那么多的怨恨,而且常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怨恨。实际上,他们只是一些很善良的原始村民,要让他们任何一个人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并不难,任何一个人都会像孩子一样信任地听你讲关于寻找智慧和幸福的故事,听你讲有关英雄人物的丰功伟绩。这些人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凡是能够激发人们去幻想、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上好日子的一切故事,他们都会听得有滋有味,而且认为这种故事非常难能可贵。

但是,当这些人在村会上或者岸边小饭铺里一窝蜂似的凑在一块儿时,他们把自己身上一切好的东西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就跟神父披上虚假与伪善的长袍一样,对有钱有势的人,像狗一样地摇头摆尾,百般逢迎——那种样子看着都叫人恶心。有时候,他们突然又会变得像狼一样凶狠,毛发倒立,龇牙咧嘴,野蛮地互相吼叫,甚至不惜大打出手——而且也真打,起因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这种时刻,他们变得非常可怕,甚至会捣毁他们昨晚还像绵羊回到羊圈时那样老实出入的教堂。他们当中,有诗人和讲故事能手,可是没有人喜欢他们。他们成了村里嘲笑的对象,无依无靠,被人瞧不起。

“你的结论为时尚早。”他责备地说。

“但结论一旦下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一个错误的结论!缺乏根据。”

他费了好长时间,苦口婆心地规劝我,说我这样想是不对的,说我错了。

“别急着去谴责他人!谴责人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不要热衷于这一点。看待一切事物要平和冷静,要牢记住一点: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变化。嫌慢吗?但是非常牢靠!要到处去看看,对什么事都要亲自感受一下,要无所畏惧,但就是不要急于谴责别人。再见啦,好朋友!”

我们再次见面,已经是十五年以后的事了[179],是在塞德列茨。当时罗马斯因“民权党人”[180]一案,在雅库特地区已经又度过了十年的流放生活。

罗马斯离开克拉斯诺维多夫村后,我心里沉重极了,非常苦闷,我在村子里东游西**,惶惶不可终日,像一条丧家犬。我和巴里诺夫一起,到各村去给有钱的农户干活,打小麦,刨土豆,收拾园子。我就住在他的浴室里。

“列克谢·马克西梅奇,你一个光杆司令,以后怎么办呀,啊?”一个雨夜里,巴里诺夫问我。“咱们明天出海去好不好?说真的!待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呢?这儿的人不喜欢咱们这样的哥们儿。再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会栽在哪个醉鬼手里……”

这样的话,巴里诺夫已经不是头一次说了。不知为什么,他也感到非常苦闷,总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两只长臂猿似的胳膊,垂头丧气地东张西望,好像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似的。

雨不断地敲打着浴室的窗子,雨水沿着浴室的一角,哗哗地往下流,一直流向峡谷深处。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大雨,微弱的闪电不时发出惨淡的白光。巴里诺夫小声地问我:

“去吗,啊?明天?”

我们去了[181]。

秋天的夜晚,能够畅游伏尔加河,别提有多么美了。我坐在驳船的船尾,离船舵不远,掌舵的是一个一头乱发的大怪物,脑袋特别大,他一面掌舵,一面在甲板上跺着他那笨重的双脚,而且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里喊着:

“噢——喔!噢——罗——喔……”

船后,河水像丝绸般地缓缓流去,轻波细纹,泛起微微的涟漪,河水黑中有亮,一眼望不到边。河道上空是一团团秋天的乌云。周围的一切,只是黑暗在慢慢地移动,它使人看不清岸边在哪里,仿佛整个大地都融化在黑暗之中,变成了烟雾与河水,滔滔不绝地向下游流去,流向荒无人烟的什么地方,那里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和星星。

我感到自己好像被装在一个冷冰冰的油瓶里了,它沿着一个斜面,在慢慢地往下滑,而我就像一个小虫子被困在了里面。我觉得,当滑动渐渐放慢,以至完全停止不动的时候,轮船便不再突突地响了,轮叶也不再拍击那浑浊的河水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就像树叶从树上落下来,粉笔字被擦去了一样。这时,我周围的一切,绝对是静止不动,悄无声息的。

那个在船舵旁走来走去,穿一件破羊皮袄,戴一顶毛茸茸的羊皮帽的大个子舵手,像着了魔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不再“噢——喔!噢——喔……”地吆喝了。

这时我问他:

“你名字叫什么?”

“你管得着吗?”他声音低沉地回答说。

太阳快要落的时候,我们从喀山起航,我发现这个人像狗熊似的笨手笨脚,一脸胡子拉碴,毛茸茸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站在船舵旁,把一瓶伏特加酒倒在一个大木勺里,像喝水一样,两口便喝完了,然后才开始吃苹果。当拖船一拉动驳船,这个人便紧抓住舵杆,朝火红的落日看了看,脑袋一晃,态度严厉地说:“老天会保佑我们的!”

轮船拖着四艘驳船,从下诺夫戈罗德的市场起航,载着各种铁器、成桶的砂糖,还有一些很重的木箱子,向阿斯特拉罕一路进发——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要运往波斯[182]的。巴里诺夫踢了踢这些木箱子,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想了一下,说:

“没错,是枪支,是伊热夫斯基[183]的工厂生产的……”

可这时舵手用拳头在巴里诺夫的肚子上捅了一下,问道:

“这关你什么事?”

“我是想……”

“你是想挨揍,是不是?”

乘客轮,我们付不起钱,让我们上驳船,是因为“可怜”我们,尽管我们和别的水手一样,还得“值班”,但驳船上人人都把我们当叫花子看待。

“而你总是张口闭口的‘人民’长,‘人民’短,”巴里诺夫抱怨我说,“可这里的道理很简单,谁有钱,谁就可以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

眼前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驳船,只能看见烟雾中被桅灯照亮的尖尖的桅杆。烟雾里散发出一股石油的气味。

掌舵人一直板着个脸,一言不发,这使我感到非常厌烦。水手长派我到驾驶舱“值班”,目的是要帮助这头野兽。他紧盯住桅杆上灯光的动向,转弯的时候则低声对我说:

我从甲板上一跃而起,赶紧转动舵杆。

“可以了。”他嘟哝着说。

我又坐回到甲板上。想跟这个人随便聊聊,根本不可能。他总是反问我: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