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真的。门外就是原始丛林,动物都带着武器。是个人就有枪。你知道街上有多少人随身带枪走来走去吗?普普通通的好市民,忽然觉得他有必要搞把枪保护自己,于是他去搞了一把,然后天晓得哪天他就会打死自己,或者他老婆,或者隔壁邻居。”
“拿弓箭的邻居。”
“随便什么人。但谁会叫他别去买枪呢?”他拍拍肚子,警用左轮别在他的裤腰上,“我必须随身带枪,这是规定。但我告诉你,不带枪我就根本不会上街,我会觉得自己没穿衣服。”
“我以前也这么想,你这是习惯成自然了。”
“你不带家伙?”
“不带。”
“不觉得少点什么?”
我去吧台又要了两杯饮料,他还是伏特加,我还是姜汁汽水。我拿着饮料回到桌边坐下,德金一口气喝完他那杯,轮胎跑气似的喟然长叹。他拢起双手点烟,深吸一口,使劲吐出来,像是急于摆脱那口毒气。
“这个狗娘养的城市。”他说。
没希望了,他说,他继续讲述它到底有多么没希望。他列举整个刑事犯罪司法体系的变化,从警察到法院到监狱,解释为什么没一个正常运转,而每一个都每况愈下。首先你没法逮捕罪犯,然后你没法给他定罪,最后你没法把这个浑球关进牢里。
“监狱里塞满了人,”他说,“因此法官不肯判处长期监禁,假释委员会每天都放人出去。地检署用减刑让犯人认罪,好好的案子被轻判得不痛不痒,因为开庭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而法院小心翼翼地保护被告的人身权利,你必须拿出那家伙犯罪时的照片才能判他有罪,然后判决又被撤销,因为你未经许可拍摄他的照片,侵犯了他的公民权利。另一方面,警察越来越少。警队现在比十二年前少了一万人。街上少了一万个警察!”
“我知道。”
“人渣多了一倍,警察少了三分之一,走在街上越来越不安全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市政府破产了,没钱雇警察,没钱保障地铁畅通,干什么都没钱。整个国家像漏水似的漏钱,钱都流向了他妈的沙特阿拉伯。那些狗娘养的把骆驼换成了凯迪拉克,我们整个国家掉进他妈的屎坑。”他站起身,“轮到我了。”
“不,我请你。有人报销费用。”
“对,你有雇主。”他重新坐下,我拿着第三轮饮料回来,“你喝的是什么?”
“姜汁汽水。”
“哈,我就觉得看着像。为什么不喝点带劲的?”
“我最近算是在戒酒。”
“真的?”他的灰眼睛盯着我,大脑忙着处理这条情报。他拿起酒杯,喝掉一半,将杯子砰的一声放在磨损的木板桌面上。“你的想法不错,”他说,我以为他指的是姜汁汽水,但他已经换了个话题,“辞职,走人。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只想再熬六年。”
“然后你就满二十年了?”
“然后我就满二十年了,”他说,“然后我就有养老金了,然后我他妈就走人了。辞职,离开这个见鬼的城市。佛罗里达、得克萨斯、新墨西哥,找个温暖、干燥、干净的好地方。佛罗里达就算了,佛罗里达的各种故事我听得多了,满街该死的古巴佬,他们的犯罪率和这儿差不多。另外,毒品都是从他们那儿运进来的。疯狂的哥伦比亚人。你知道哥伦比亚人的情况吗?”
我想到罗亚尔·沃尔德隆。“我认识的一个人说他们还不错,”我说,“他说你反正别动蒙他们的念头就行。”
“太他妈对了,你绝对不会想蒙他们的。你看到长岛市那两个姑娘的报道了吧?六个月还是八个月前,姐妹俩,一个十二,一个十四,人们在一个歇业的加油站的里屋找到她们,手被捆在背后,脑袋上各挨了两枪,小口径武器,好像是点二二,但谁他妈在乎呢?”他喝完剩下的酒,“完全解释不通。没有性侵迹象,什么都没有。看着像黑帮处决,但谁会处决两个少女呢?”
“唉,后来事情自己水落石出了,因为一个星期过后,有人闯进她们家,打死了她们的母亲。我们在厨房里找到她的尸体,炉子上还在烧晚饭。你看,这家人是哥伦比亚人,父亲贩卖可卡因,在当地除了走私祖母绿,这是最主要的产业——”
“他们好像种了很多咖啡豆。”
“多半是幌子。我说到哪儿了?重点在于,一个月后,父亲被发现死在哥伦比亚的首都。他触怒了什么人,企图逃跑,他们最后在哥伦比亚抓住他,但先杀了他的孩子和妻子。你看,哥伦比亚人,他们做事的规矩完全不同。你招惹他们,他们不只杀你一个,他们会灭你满门。孩子必须死,年龄无所谓。你养的猫狗,甚至热带鱼,也是死路一条。”
“我的天。”
“黑手党对家庭向来网开一面。他们甚至会精心策划,确保刺杀时你家里人不会亲眼看见你受死。现在你猜怎么着,犯罪分子要杀得你全家鸡犬不留了,厉害吧?”
“我的天。”
他用手掌撑住桌子站起身。“这一轮我请,”他大声说,“我才不要喝用皮条客的钱买的酒呢。”
回到桌边,他说:“你的雇主就是他,对吧?钱斯?”我没法回答他,他又说:“唉,妈的,你昨晚见过他。他约你见面,现在你有了雇主,但不肯告诉我他是谁。二加二必然等于四,你说呢?”
“我没法告诉你怎么加。”
“就当我说得对,他是你的雇主吧,省得说话太麻烦,这样你也就不算泄露秘密了。”
“行。”
他凑近我。“他杀了她,”他说,“为什么要雇你调查呢?”
“也许不是他杀的。”
“哈,当然是他。”他挥挥手,消除了钱斯没有杀人的可能性,“她说她要离开他,他说没问题,第二天她就死了。省省吧,马特。要是这都不算确凿无疑,什么算呢?”
“那就回到你的问题了,他为什么要雇我?”
“也许是为了转移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