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的逻辑在哪儿?这种债务的本质是什么?我是怎么欠上它的?我在偿还借来的资金吗?还是我自己捏造了某种贿赂阴谋,向天国缴纳保护费?
以前我总能毫不费力地找到理由。这只是一个习惯,一个小小的怪癖。我不申请退税,于是我转而去付什一税。
我从没允许过自己问其中的原因。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答案。我也记得在圣尼古拉斯大道旁的小巷里闪过脑海的念头:我会被这个小子杀死,因为我没付什一税。倒不是说我真的相信,或者我认为这个世界真的这么运转,稀奇的是我居然会产生这种念头。
过了一会儿,我取出钱包,数出两百八十五块。我拿着钱坐在那儿,然后我把钱全部放回钱包里,只留下一块钱。
至少我要为蜡烛付钱。
下午,我一直走到金住的公寓楼。天气不坏,我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我从门房身旁走过,自己开门进房间。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瓶野火鸡倒进水槽。
我不知道这么做符不符合逻辑。这儿还有很多瓶烈酒,我也不怎么想彻底模仿卡丽·纳申[1],但这瓶野火鸡已经拥有了象征意义。每次想到要来这套公寓,酒瓶就会浮现在我眼前,伴之而来的往往是对它的滋味和气味的鲜明记忆。随着最后一滴酒落进水槽,我终于能够放松了。
然后我回到门口的壁柜前,查看挂在里面的毛皮大衣。缝在内衬上的洗标说这件衣服由染色兔皮制成。我打开黄页,随便找了一家毛皮商打过去,得知兔皮(lapin)是法语里的“兔子”。“你查词典就会知道,”对方说,“随便一本美国词典。现在这是个英语词了,通过毛皮行业进入我们的语言。就是普通的兔子。”
诚如钱斯所说。
回家路上,某种东西触发了喝杯啤酒的念头。我甚至不记得刺激因素是什么,但结果是我想象自己一边肩膀靠在吧台上,一只脚踩着黄铜踏脚栏杆,手里拿着钟形酒杯,地上铺着锯末,我鼻孔里充满了老酒馆的霉味。
这个饮酒的冲动并不强烈,我甚至没考虑要不要采取行动,但它让我想到了我答应简的事情。我不打算喝酒,因此不是非得打电话给她不可,但我还是打了过去。我走进图书总馆路口拐弯的电话亭,塞了个一角硬币进去,拨打她的号码。
我们的交谈声不得不和车声竞争,于是我们聊得既简短又轻松。我没想到要告诉她自杀的桑妮,我也没提到那瓶野火鸡。
吃晚饭时我读了《邮报》。桑妮的自杀案在早晨的《新闻报》上有几段文字,这种案子能得到的也无非如此,但《邮报》愿意大肆宣扬一切有助于销量的内容,他们的卖点是桑妮和金有同一个皮条客,仅仅两周前,金在一家旅馆里被大卸八块。没人能找到桑妮的照片,于是金的照片再次见报。
然而报道配不上头条标题的吹嘘。他们只有一起自杀案和一些捕风捉影的推测,声称桑妮自杀是因为她对金的谋杀案知道些什么。
没有任何文章提到双腿折断的那小子,但犯罪和死亡这些老掉牙的填充物塞满了报纸的边边角角。我想到吉姆·法布尔说他已经戒了报纸。然而我似乎怎么都戒不掉。
吃过饭,我去前台领取邮件。除了老一套的垃圾玩意儿,还有一通来电留言,请我打给钱斯。我打给他的应答服务,他打过来问情况如何。我说没什么进展。他问我会不会继续查下去。
“还会查一阵,”我说,“没别的,就是想看看能摸到哪儿去。”
他说警察没来找他麻烦,他一整天都在为桑妮安排葬礼。金的尸体被送回威斯康星州,但桑妮不一样,桑妮没有父母或近亲来认领她。法医什么时候允许发还桑妮的尸体是个问题,因此他安排在西七十二街的沃尔特·B。库克殡仪馆开追悼会。他说仪式将于星期四下午两点开始。
“我应该也给金安排一下的,”他说,“但当时完全没想到。主要是为姑娘们开的。她们的状态很不好,你明白的。”
“我能想象。”
“她们都在想同样的事情。死亡总是成三。她们都在担心,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
晚上我去参加我的戒酒会活动。见证环节中我忽然想到,恰好一周前我喝断片儿了,跑来跑去,天晓得干了什么。
“我叫马特,”轮到我时我说,“今晚我听听就好。谢谢。”
散会时一个男人跟着我上楼梯来到街面上,然后走到我旁边。他三十左右,穿格子呢的伐木工夹克,戴鸭舌帽。我不记得我见过他。
他说:“你叫马特,对吧?”我承认他说得对。“喜欢今晚的故事吗?”
“挺有意思。”我说。
“想听一个更有意思的故事吗?听说上城区有位老兄破了相还断了两条腿。哥们儿,这故事真不赖。”
我感到一阵寒意。枪在我衣柜的抽屉里,用一双袜子裹着,两把刀也在同一个抽屉里。
他说:“你胆子很大嘛,哥们儿。你他妈有卵蛋,明白我什么意思?”他用一只手捂住腹股沟,就像棒球手在调整护具角度。“总而言之,”他说,“你不想找麻烦吧?”
“你在说什么?”
他摊开双手:“我知道个啥?哥们儿,我是邮递员。我给人送信,我只做这个。一个姑娘在酒店里害死自个儿是一码事,哥们儿,但她的朋友有谁就是另一码事了。不重要,听懂了吗?”
“谁让你送信的?”
他只是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来这个戒酒会找我?”
“跟着你进去,跟着你出来。”他吃吃笑,“打断那个mari[2]的腿,哥们儿,这就有点过了。真的有点过了。”
[1] 卡丽·纳申:ation(1846—1911),美国鼓吹禁酒的先锋人物。
[2] mari:西班牙语,俚语,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