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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星期二主要奉献给一场狩猎,主题是追踪毛皮。
事情始于做梦与清醒之间的那种朦胧状态。我从梦中醒来,又打起瞌睡,发现自己在大脑里回放我和金在阿姆斯特朗酒馆见面的录像。刚开始是一段虚假记忆,我见到她从芝加哥搭长途车来纽约时的样子,一只手拎着廉价手提箱,牛仔上衣紧紧地包着肩膀。然后她坐在我的桌前,一只手放在喉咙上,她把玩着毛皮夹克颈部的搭扣,指环闪闪发亮。她说这是养殖貂皮,但她情愿用它换她来纽约时穿的那件牛仔上衣。
这个镜头播放结束,我的意识转向其他东西。我回到了哈莱姆的那条小巷里,但此刻袭击我的劫匪需要帮助。罗亚尔·沃尔德隆和昨晚的信使左右夹击他。我脑海里有意识的那部分想把他们赶出去,也许是为了平衡一下胜负的概率,这时一点明悟对我尖叫,我猛地把两条腿放下地,人在**坐了起来,梦中景象连滚带爬缩回它们在我脑海里躲藏的角落。
那是另一件外套。
我冲澡,刮脸,离开旅馆。我先坐上出租车去金的公寓楼,再次查看她的衣柜。那件兔皮大衣,钱斯买给她的染色兔皮大衣,并不是我在阿姆斯特朗酒馆见过的那一件。这件比较长,比较蓬松,颈部不用搭扣固定。这不是她那天穿的衣服,不是她声称的养殖貂皮,不是她想用来换旧上衣的那件毛皮外套。
我翻遍公寓,也没找到我记忆中的那件衣服。
我又坐上出租车去北中城分局。德金不当班。我请另一位警察打电话到他家里,终于再次非正式地看到案卷,对,从银河酒店客房查获的物品清单里有一件毛皮外套。我翻看案卷里的照片,却没有找到那件衣服。
我搭地铁去下城区的警察广场一号[1],又找了几个人沟通,等待我的请求经过某些渠道的批准,绕过另一些有可能的障碍。我被领进一间办公室,但我要见的人出去吃午饭了。我身边带着戒酒会指南,发现不到一个街区之外的圣安德烈教堂就有一场活动,于是我去那儿消磨了一个小时。散会后我在路边摊买了个三明治,站着吃完。
我回到警察广场一号,总算捞到机会查看金遇害时带在身边的那件毛皮外套。我没法发誓说它就是我在阿姆斯特朗酒馆见过的那件,但看上去确实符合我的记忆。我轻轻抚摸奢华的毛皮,努力重播今早我脑海里播放的录像带,似乎完全对得上。这件毛皮夹克的长度和色泽都符合记忆,而且喉咙口有个搭扣,她曾经用涂过指甲油的手指摆弄它。
缝在内衬上的标签说这是真正的养殖貂皮,制造商名叫阿尔文·塔南鲍姆。
塔南鲍姆公司在西二十九街一幢通层办公楼的三楼,此处位于毛皮贸易区域的正中心。假如我能带着金的毛皮夹克过去,事情会简单得多,然而无论通过官方还是非官方的渠道,纽约警局的配合毕竟也有限度。我向他们描述那件衣服,却没什么用处,于是我描述金的外貌。他们查看销售记录,发现金·达吉南六周前购买了一件貂皮外套,单据帮我们找出了当时的销售员,他记得那次交易。
销售员是个圆脸秃头的男人,厚厚的镜片背后是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他说:“姑娘个子很高,非常漂亮。说起来,我在报纸上见到那个名字,觉得有点印象,但没多想为什么。真可怕,多漂亮的姑娘啊。”
他记得有一位先生陪着她,付账的是那位先生。他记得很清楚,付的是现金。不,没什么不寻常的,尤其是在毛皮行业里。他们的柜台零售交易本来就比例很小,大部分主顾不是服装业人士就是认识业内人士,当然了,任何人都可以从街上拐进店里,买走任何一件衣服。但绝大多数交易是用现金完成的,因为主顾通常不愿等待支票兑付。另一方面,毛皮往往是送给所谓高档朋友的高档礼物,不存在交易记录会让主顾更加高兴。因此他用现金付款,因此单据上写的不是买家的名字,而是金·达吉南。
含税总额将近两千五。随身携带这么多钱比较罕见,但不算闻所未闻。没多久以前,我本人身上就有差不多这个数目。
他能形容一下那位先生吗?销售员叹了口气。形容那位女士要容易得多,他解释道。她的样子现在就浮现在眼前,金色发辫盘在头上,双眼的蓝色惊心动魄。她试了几件衣服,她穿毛皮显得很优雅,但那位先生——
他估计那位先生三十八或四十岁。根据他的记忆,高矮之间他接近高,但没那姑娘高。
“非常抱歉,”他说,“我对他有个印象,但描述不出来。要是他身穿毛皮衣服,我能告诉你的肯定比你想知道的还要多,只可惜他——”
“他穿什么?”
“应该是正装,但我记不清了。他属于习惯穿正装的那种男人,但我不记得他具体穿什么。”
“如果再次见到他,你还能认出来吗?”
“要是在街上和他擦身而过,我连想都不会多想一下。”
“要是有人把他指给你看呢?”
“倒是有可能认出来。你说的是指认嫌犯吗?嗯,我觉得可以。”
我说他也许比他认为的记得更清楚。我问他那男人的职业。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他做哪一行?”
“你的印象,”我说,“机修师?股票经纪人?骑术演员?”
“哦,”他说,沉思片刻,“也许是会计。”
“会计?”
“诸如此类的。税务律师,会计。我只是在玩猜谜游戏,你明白——”
“我明白。国籍呢?”
“美国。你指什么?”
“英国人、爱尔兰人、意大利人——”
“哦,”他说,“我明白了,接着猜。要我说,有可能是犹太人,有可能是意大利人,有可能是黑皮肤的地中海国家人。因为她的皮肤太白了,你明白吗?对比鲜明。我不确定他的皮肤黑不黑,但肯定有对比。有可能是希腊人,有可能是西班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