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去了庭缚,能拥有她的孩子也是好的,就算不是生父,他也愿意默默奉献。他想,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比他更加疼爱庭缚的孩子了。
年年所缺失的父爱,他会一点一点弥补。
皇帝就不一样了。
他也许是个好君王,却绝不是一个好父亲。他的任何角色,都要为天下之主让位。
做公主有什么好的,一旦家国有难,公主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要么与权臣联姻,要么远赴边疆和亲,荣耀越盛,担起的责任就越大。
年年一出生就被追杀,在民间吃了许多的苦,她从未受天下养,凭什么要为天下牺牲?
首辅藏起了这个秘密,一个人也不说。
夜深人静时,他也有过恐惧,怕年年一朝知道真相,自己就再也没有女儿了。
现在,这种恐惧成为了现实。
首辅在对视中哽咽着吞下所有悲痛的字词,挤出一个令人心酸的微笑:“微臣,恭喜皇上。”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薛庭缚一眼。
薛庭缚亦如此。
他爱她,她爱他。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
心底的思念刻骨,从绵延的河流淌成辽阔的海。记忆从垂髫开始,在平地上筑起座座嶙峋的高峰。
三十多年的感情啊,尽管中间缺失了一半,可山势平缓是牵挂,万壑千岩是牵挂,层峦叠嶂是牵挂,连绵起伏也是牵挂。
因为从不诉之于口,所以这份爱更显难能可贵。
重逢时刻的风,是凉的。
赵睿的泪,往心里倒流。
他听见皇上警惕地质问:“你来做什么?”
赵睿收拾好心情,跪了下来,捋平官服,抬手作揖:“微臣身子不适,特来请辞。”
皇上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
愁苦是别人的,欢喜是他的。
他本就十分愿意答应薛庭缚的要求,将这一干人等驱逐。薛庭缚都回来了,他还要赵睿这个情敌做什么?
他天生就是权衡利弊的利器,一旦局势有变就能调转矛头。又是一贯的赢家,得了利,又要名。
是以他没有直接允许,而是惺惺作态地扶起了赵睿。像刚认识时一样,把手放在他的肩头。
“子柳,你当真要离朕而去?”
不管皇帝这出戏演得有多卖力,赵睿去意已决。
“无论如何,微臣与年年做了一年多的父女,离开之前,请皇上允许微臣与年年见一面。如果……如果可以……”
薛庭缚与她分立两边,一同跪下:“年年生于民间,请皇上还她于民间吧。”
赵睿一愣,忍住看她的冲动。
一滴泪,落于手背。
他在薛庭缚说完的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将自己一生囿困,换来所有人的自由。他悲痛得几乎想要嚎啕,可最后只是不着痕迹地擦去了手背上的泪。那滚烫的温度,差点将他的手指灼伤。
庭缚……他在心里叫着爱人的名字。
他从不曾拥有过她,以后也再无可能。
他还没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就尝到了得而复失的滋味。老天不把他当人,如狗一般凌虐着。
他好想笑,好想笑,笑自己这恪尽职守的半生,笑自己一厢情愿的忠诚。
满腔热血,化成潇潇雨落,沾到尘泥,不过是臭水沟里流动的污水。
他就是污水啊,天地间最浊的污水。
紫禁城乃富贵明镜之地,怎容他沾染分毫?
他低下高贵的头颅,自灵魂深处嘶吼出声:“求皇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