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项青云趁项廷收力,刀尖一拧将他逼退两步,“你认为我很愚蠢吗?只要一浮出水面,你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珀到底怎么得罪你了?”项廷手臂青筋暴起,硬架着压下来的刀,“非要他死不可?”
“极道有极道的规矩。”项青云语气很平,和狠戾的刀路奇异地割裂着,“常世之国的宝藏被你盗走了,龙多嘉措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一个若头,不给上面一个交代,说得过去么?”
又是一刀直刺。
项廷用前臂格挡,刀划开袖管,在大臂留下一道血槽。
他原本能闪开的。他的反应、训练、经验,都够。但一旦侧身让过这一刀,身体会本能地接上一个反关节的卸力擒拿——以他现在的体能和肾上腺素水平,很可能直接折断她的腕骨。
项青云的刀在他臂上停了半秒:“是我的上峰点名要他,带蓝珀回去,功过相抵。”
“什么?”项廷一怔。
“你没听错。”项青云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就是要这个窑子货。”
项廷动了。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带着一个丈夫的暴怒和一个弟弟对姐姐最后的失望。
项青云没料到项廷敢空手入白刃。眼前黑影压来,她整个人横摔出去,撞上舱壁。
咔嚓。那一支挽发的玉簪断成两截。一半落在她摊开的手掌旁边,一半滚向1号逃生舱。
黑发泻下来,遮住她半张脸。
项廷站在原地,看着面目全非的姐姐。
倒下的是项青云,被打散的溃兵才是项廷。
因他看清了她手里那柄刀。
他认得这把刀。1945年,项戎山在东北战场亲手从一名关东军中将师团长尸体上夺下的和泉守兼定。刀柄上书: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父亲说,这是中国人把侵略者的脊梁骨打断的证据。如今,它却回到了项青云的手里,回到了这个改名换姓、变成了黑崎若头的姐姐手中,变成了她屠戮同胞的凶器。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辱没,他听到了先辈们的英灵在九泉之下的怒吼……
项廷脚下忽然一空,重力凭空消失了。他所熟知的世界,发生了剧烈的倒错形变与塌陷。他从眼睛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又从鼻子里流出一河汹涌的眼泪,谁来告诉他这个蓬头垢面的日本女人究竟是谁,又有谁来教教他,此时此刻应当拥有怎样的面目与心情……
愤怒吗,可是愤怒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被仇恨、被讨伐、被消灭的对象。
悲伤吗,可是悲伤又其实是可以被泪水冲刷、被时间治愈的东西。
项廷感到自己正在沿着身体的中线被撕成两半,沿着家国、忠孝、敌我、正邪,他的历史、他的血脉、他的所有身份认同的一条线,一个项廷以一个士兵的本能评估着眼前这个敌枭。另一个项廷蜷缩像一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伤口的两边,都是他自己。
高频刺激下的身体面对着无法理解的恐怖,逾越了盛大隆重的极限。
一股热流从他的右耳涌出。他伸手去摸,摸到满手的血,和眼睛的血泪汇成了一股……
女研究员的报告、龙多嘉措的黑袍、黑崎小姐的刀、长姐在他临行美国前那为国争光的教诲……像无数张底片重曝在一起,模糊得让项廷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血红。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有腥气涌上喉咙。
世界没有崩塌。它只是换了一张他再也认不出的脸。
“为什么?”
项廷的枪口指向项青云,指尖却压不住扳机,发颤。
项青云冷硬道:“什么为什么?你以为你能带着名单离开这座岛?活着走出去?”
“为什么……”项廷还是问。他只能这样重复,其余的话,重到他的舌头根本无法把它们推出喉咙。
蓝珀心惊肉跳,急急插进来,声音发软:“她是担心你!怕你惹祸,怕你出事……怀璧其罪,是为你好!你就把东西给姐姐吧,算我求你……”
“姐姐?”这两个字从项青云嘴里吐出来,霜雪冰凌的温度,“你把嘴闭上。说清楚,谁是你姐姐?”
“我……”蓝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其实不怕被羞辱,这些话他听得太多。项青云从未把他当个人看,他也清楚。
他只怕项廷听见。
在悬崖边,龙多嘉措用项青云刺激他,用背叛、用绝望、用一个弟弟对姐姐最后的信任去瓦解他的求生意志。蓝珀却用那些从未发生过的美好去填补项廷心里的黑洞,像一剂强心针一样注射进项廷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