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你不怕吗?两边都不靠,将来怎么办?
他沉吟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有一天对镜自照,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跟我讲顾准,讲遇罗克,十□月党,讲那些在时代的浪潮里没有随波逐流的人。他说,狂热终会退潮,口号总在更迭,唯有你做过的事,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将来某一天,你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被打的那天是因为造反派冲进了气象实验室,叫嚣着要烧掉所有的“反□学术资料”,要砸烂那些昂贵的进口观测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陆峥挡在门口,死活不让。
结果可想而知。人们啐他,你这个臭老九的孝子贤孙!
我在杂物间里一边为他裹伤,一边忍不出问,值得吗?
就在前一日,我家的藏书也刚化为灰烬。带头纵火的,竟是在我家吃了八年饭的警卫员小宋。
陆峥却正色,那不是普通的书,那是积累了几十年的气象资料,以后战斗机上天要靠那些数据,要靠它们避开雷雨和乱流。他竟然还说,那是国家的羽翼啊。
项廷,你无法想象陆峥接下来的那几句话对我的冲击。在那个所有人都变成了疯狗、都在狂吠着莫名其妙口号的年代,陆峥躺在血泊里,用那双渴望天空的眼睛,却平静地向我讲常识,讲理智,讲人性和大义。
我们不要变成野兽,他说。
等到天亮的那一天,国家还需要我们去建设。
如果我们连这些根基都亲手毁掉,等这场疯病过去了,这个国家,还拿什么重新起飞?
就像是你在喧嚣震天的战场上,突然耳鸣了。
我哭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连爸爸和陆峥这样的人都被打倒了,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那几个月,我常从家里偷出些消炎药给陆峥。他给我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他讲那些在这个国家暂时失效、却在宇宙中永恒流转的真理,以此为报。
每每望向他,我总会想起你的长兄项阳。爸的本意是向阳飞翔,鹰击长空,冀望你的大哥哥做一名飞行员。
若非那日我负气把美国罐头扔在地上,若非我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去空撑英雄儿女的门面,十八年后,云端或许会多出一名英飒的机长。
爸给我取名青云,他教导我,燕雀可以低头在泥里找食,但鸿鹄必须目极青天。
我是遇到陆峥后,才猛然记起这一点的,想起自己那所谓的燕雀生存智慧是多么猥琐。大运动的第三年,我已经快要退化成一只会为了两个馒头而撕咬同类的耗子了。
陆峥比我要高贵得多。
第四年开春,我又救了陆峥一次。那次他伤得极重,可他费力地抬起手,不是去擦自己的血,而是想替我挡住眼泪。
我们在未名湖畔散步,有时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地走。他跟我讲过他为什么想飞。他说,人到了天上,地上的那些事,从天上看,便看不见了。他说这话时朝我笑了笑,怀着遥远的希望。
次年仲春,妈因形势需要被放了回来。
上面落了文书,说是要全员操演“忠□舞”,急需一名通晓音律、仪态端方的样板。军代表在这一片搜罗许久,终是想起了那位当年的文工团长。
妈残废的手指捏不紧红绸子,就用绳子绑在手腕上。音乐一响,《大海□□靠舵手》、《敬祝□□□万寿无疆》,她就带着大家跳起来——捧心、弓步、敬礼,向着东方,向着那一轮红日表忠心。
妈回来之后,我们家的日子亮堂多了。
既然妈成了改造好的典型,我们的家庭成分也随之微妙地漂白了几分。革□会主任发话了,要给出路,要给政策。于是,爸的批□停了,甚至补发了一部分工资。没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揪斗,他终于能安坐家中,听听广播看看书,他还是那个样子,沉默寡言,不怎么笑。可不再挨打,气色总算丰润了些。
我们的境遇也随之好转,粮票与油票宽裕了不少,甚至优渥过四邻。那些以前见了我们绕道走的人,现在又能点头了。
爸虽然没了实权,但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接二连三地领回老战友的遗孤,家里渐渐成了个吵嚷的幼儿园。晚上睡觉,通铺上挤着七八个脑袋,互有踢蹬,好不热闹。我的弟弟项廷还俨然是个孩子王呢。我指着你跟爸说,项廷是个能带兵的料。
那是我在你大哥哥故去后,第一次主动与爸搭话。
母亲终日忙得脚不沾地,排练之外,还要拉扯这一窝孩子。做饭、洗衣服、扎辫子、擦鼻涕,可我好久没见她那么高兴过了。她打趣爸,说他八成是真的改造好了,瞧着这帮孩子抢肉吃时,爸笑得像个关中老农。
我听着这话,心里却有些发沉。爸总是这样,拼了命地想喂饱别人的孩子。
那段日子美得不真切,总教我觉得不属于我。
我也总想到你的大哥哥,如果他还活着,男孩子长得快,这一年该比我这个长姐高了吧?
可看着那一室欢腾的孩子,看着操劳的父母,我忽然自省,是否我太溺于旧痛,把这哀伤扩大化了。我告诉自己:算了吧。项阳走了十年,父亲老了,我也该放过他,放过自己了。于是我轻轻推开了爸书房的门。
爸,我给您备了一份惊喜。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给咱们家带回来一个飞行员。
那个周末,我领着陆峥回了家。
这一路,我心中其实是万分忐忑的。爸他排斥自由恋爱,婚姻大事应当组织介绍、政治审查,否则既显孟浪,还带有资产阶级情调。更何况,爸现在没那么天真了,他明白疾言厉色的不一定是好人,但和颜悦色的是必定是坏人。他几次盘问我,这人什么底细?什么目的?会不会又是来划清界限或者搞揭发的?
推开院门,爸果然正如我所料,正对着一盘残棋独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