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几位病患弃我而去。我让病患去别处求诊的情况则少之又少。但即使是转诊离开的病患之中,仍有一些人后来写信告诉我,我的诊治是起到了积极作用的。这也是为什么判断治疗的成功与否一向如此之难。
显然,医生在行医的时候,也会遇到对自己有重大影响的人。他遇到的这些人,不论好坏,永远都不会激发公众的兴趣,然而他们却——或者正因如此——具有不凡的品性,他们可能拥有经历空前顺畅或灾难的命运。有时,他们具有非凡的才华,足以激发他人为他们奉献一生。但这些才华却可能根植于寻常的、无益的心理状态之中,以至我们无法区分这类事情是天赋所致,还是由于发展的不完善所致。屡屡如是,心灵的花朵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极少绽放,而且我们本来也没有想过要在旷野般的社会里发现心灵之花。为了心理治疗能够起效,建立亲密的关系是必要的,亲密到医生无法对病患所遭遇的人间疾苦视而不见。说到底,这种关系存在于不断比较和相互理解之中,也存在于两种对立心理现实的辩证对话之中。倘若为了某些原因,双方的感想不再相互碰撞,那么心理治疗程序就不会奏效,病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只有当医患双方都把彼此当成课题,才能找到解决方法。
我们这个时代,相当一部分所谓的神经症患者,要是放在其他年代,本不会得神经症——处于一种内心分裂的状态。如果在他们生活的时代和环境里,人人仍然通过神话联结着祖先的世界,并因此也连通着亲身体验到的,而不是从表面看到的本性,他们本可以免受这种内心分裂之苦。我所指的是那些无法承受神话的失落的人,以及那些既无法进入全然外在的、能以科学完全解释的世界,又不满足于玩那些实则和智慧无关的智力性文字游戏的人。
因此,依我的经验,除了习惯性说谎者,最疑难也最不领情的病患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城府极深,练出了一种“带隔间的心理状态”。理智只要不屈服于感情的控制,是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但感情若是无从表达,仍会使知识分子们受到神经症的折磨。
我邂逅的病患和他们的精神现象,向我展现了无穷无尽的意象长河,我学到了很多很多——不仅是知识,最重要的是对我自身本性的洞察。此外,从错误和失败之中,我学到的也不少。我的病患大部分是女性,她们往往格外尽职尽责、通情达理,极其聪慧地投入治疗工作中。从根本上说,正是因为她们,我才有可能在治疗方面开辟出种种新途径。
我的一些病患变成了我真心实意的弟子,并将我的思想传遍世界。我与他们的友谊数十年来从未中断过。
我的病患使我如此贴近人生的现实,并不知不觉地从他们身上学到了重要的东西。遇到形形色色、心理水平各异的人,对我来说有无与伦比的重要性,更甚于与知名人士交会。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最好的、最有意义的谈话对象皆是那些默默无闻的人。
【三颗钻专家伴读】
第五章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李孟潮
25岁时,荣格就已经读完弗洛伊德的《释梦》。据说《释梦》的第一版只卖了800本,而这800个读者中就有荣格。但是读第一遍时他没有读懂,直到后来他做了联想测验,验证了弗洛伊德理论。他曾经彷徨过,自己究竟要不要提弗洛伊德。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荣格最后选择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为弗洛伊德的理论战斗。他写了不少为弗洛伊德辩论的论文,汇集而成其文集的第四卷,这让他丧失了主流学术圈的地位。所以我们看到,荣格认识弗洛伊德的初心,是认识一位被忽视、被误解、被鄙视的老师,同时这位老师又是真理的发现者。
很多人以为荣格和弗洛伊德一开始就亲如一家人,实际上荣格很多时候都不赞成弗洛伊德的性欲观、文明观和宗教观。
荣格认为弗洛伊德已经把性欲变成他的神秘主义、宗教信仰。弗洛伊德的权威性因以下几件事在荣格心中逐渐下降:1)弗洛伊德居然遇到打击就会癔症性昏厥;2)弗洛伊德把荣格指定为继承人;3)1909年他们一起释梦时,弗洛伊德拒绝讨论自己的私生活;4)弗洛伊德对有些梦的象征语言的理解无法说服荣格。
荣格和弗洛伊德的关系大起大落。如果按照年代顺序来阅读两人的著作,不难发现,两人其实都在暗中吸收对方的观点。比较他们俩的联系和差别这项工作肯定不是一张表格、一篇论文可以完成的,至少需要一本书,甚至很多本书。
早在1999年我国出版的“跨世纪丛书”中,就有一本《从弗洛伊德到荣格:无意识心理学的比较研究》。近年来又有一本新译作《发现无意识:弗洛伊德与荣格》。荣格20卷英文文集的第四卷《弗洛伊德与精神分析》,是荣格自己写的有关弗洛伊德理论的论文,其中包括多篇比较他自己和弗洛伊德的文章,这一卷已经有中文译本。
荣格和弗洛伊德的爱恨情仇,有一本专门的传记,中文版名为《弗洛伊德与荣格:从亲密到陌路》。可以看到,其实荣格自己也对这段关系的破裂负有责任,比如他自己在通信中要求弗洛伊德把他当作儿子来对待。和弗洛伊德决裂后,荣格的中年危机大爆发,走到了几乎精神崩溃的边缘,最后强大的他把中年危机变成了中年转机。下一章将会详细论述。
[1]皮埃尔·让内(PierreJa,1859—1947),法国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西奥多·弗劳内伊(ThéodoreFlournoy,1854—1920),瑞士宗教心理学家。——译者注
[2]弗兰茨·里克林(FranzRiklin,1878—1938),瑞士精神病医生。——译者注
[3]路德维格·宾斯旺格(LudwigBinswanger,188—1966),瑞士精神病学家,存在主义心理学领域的先驱,出身于精神病学世家。——译者注
[4]心理皮肤电效应(Pshogalva),现称皮肤电反应(GalvaniResponse,GSR),指由精神兴奋导致汗腺活动加剧,使皮肤上的电阻短暂而明显地降低的现象。——原注
[5]此文发表于德国期刊《国际神经病学与精神病学杂志》,1905年,第28期,第813815页。——原注
[6]弗雷德里克·彼特森(FrederickPeterson,1859—1938),美国神经病学家、诗人。彼特森是美国精神分析的先锋,最早在1909年发表过题为《弗洛伊德和荣格的自由联想理论》(FreudandJung’stheoriesofFreeAsso)的论文。——译者注
[8]参见《精神疾病的心理机制》,《荣格文集》第三卷,第171—172页。——原注
[9]参见《精神疾病的心理机制》中的《早发性痴呆心理学》及《精神病的内容》,《荣格文集》第三卷。——原注
[10]莱茵河里的女神,用她们的销魂的歌声引诱水手们迷乱而投入水中。——译者注
[11]取自海涅著名诗歌《罗蕾莱》的首句,“我不知为了什么,我会这般悲伤”。——原注
[12]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Adler,1870—1937),奥地利精神病学家,个体心理学体系的建立者,是弗洛伊德“星期三心理学会”的早期成员。——译者注
[13]小型心理疗法(minorpsychotherapy)在文献中鲜有提及,根据少数文献的推断,它应指的是当时在欧洲,特别是苏联流传的一种治疗理念,认为心理治疗可以作为其他药物治疗形式的附属部分进行。在德语文献中,小型心理疗法(kleiherapie)被理解为一种由心身科医生也可进行、时长不少于20分钟的治疗形式,相较于常规心理治疗(通常45分钟一节)显得简短。这与荣格所倡导的深度投入的动力学治疗截然相反。——译者注
[14]Rabbi,意译即“老师”,指接受过正规犹太教育,担任犹太人社团或犹太教教会精神领袖,或传授犹太教教义的学者。——译者注
[15]这一病例与荣格经手的大部分病例不同,她的治疗时间很短。——原注,安妮拉·亚菲
[16]《集体无意识的原型》,《荣格文集》第九卷上册,第17—18页。——原注
[17]原文出自《约翰福音》3:8。“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凡从圣灵生的,也是如此。”——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