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像一棵枯萎的树,盘腿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三清神像,深蓝色的道服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渍,张一阳心惊肉跳,三两步便到了他跟前。
这一看更加心悸,这道士的脸色差的要命,嘴唇泛紫,胸口还有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血,可当事人还浑然不知,茫然无措地看着神像,似乎在祈求庇佑。
“老妖怪!别告诉我你们师徒已经互相厮杀了一遍了?”张一阳嘴上嫌弃,却立马蹲下身,将手覆在他胸口前,想替他治疗,可这一摸便发现伤口已经复原了很多了,只是血流得太多,所以他才看起来脸色差。
祁宋在道堂和院子里环视一圈,没发现丘吉的身影。
“林道长,丘吉呢?”
林与之眼珠动了动,缓缓看了看张一阳,又看向祁宋,最后回头,停留在堂屋处。
张一阳和祁宋对视一眼,立马往堂屋去,这一看,两个人的心顿时麻了。
丘吉的房门被贴满了符纸,还上了好几条手腕粗的铁链,紧紧锁着,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都出不来。
林与之默默地跟到了他们身后,平静地看着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
张一阳感觉到窒息,也有些疼痛,喃喃自语:“喂,是不是做得太过了,那小子还是很懂事的。”
林与之没说话,去拿了钥匙,一根一根地打开锁链,然后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扩散出来,张一阳顿住,愣愣地看着房间里一片狼藉。
木榻被劈得稀巴烂,书架、法器、花瓶全都被掀翻,像垃圾一样遍布满地。
张一阳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鼓起来的身影,大步一跨便到了跟前,丘吉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身体包括头都捂严实了,一点气息都没窜出来,张一阳碰了碰被子,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喂,小子,还好吗?”
没有回应。
张一阳干脆一把掀开被子,这一下,他和祁宋顿时傻眼了。
丘吉浑身上下都是戒尺留下来的伤,伤口翻开,露出里面红鲜鲜的嫩肉,血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还有他那张漠然的脸,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侧身朝里躺着,眼神直勾勾盯着虚无。
张一阳想到不久前,这个青年还混在警察堆里跟人嬉皮笑脸,那样阳光明媚,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光芒都照在了他身上,可现在这些光芒全都暗淡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虽然丘吉不是他的徒弟,可这一刻,张一阳却感觉到肉疼,婆婆妈妈地念叨。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啊老妖怪,你做的太过了啊,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已经很懂事了,这不是他的错啊!”
说完他自己鼻头酸了酸,好像是自己的小孩被打了一样。
第125章焚灯叩天门(6)往事不堪回首,偷窃……
林与之没有进来,他站在门框靠外的位置,听着丘房间里的动静,宛如一座石像。
张一阳絮絮叨叨的抱怨和指责他都听在耳朵里,可却没有一句反驳。
祁宋看着丘吉的惨状,又看到将自己隐匿在门后,连踏进一步勇气都没有的道长,心中自有领会,他用手背碰了碰了张一阳,示意他们先出去。
院子里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青石板上,刺得张一阳眼睛生疼,他烦躁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看着它地撞上井沿,又掉落在地。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林与之做事向来沉稳有数,怎么会干出这种事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丘吉体内的东西根本不是简单的戾气或心魔,那是阴仙作祟,和这小子的本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与之这个老糊涂,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自欺欺人?
祁宋沉默地靠在廊下墙壁上,抬头看向林与之,目光锐利如刀,他并不知道丘吉目前体内的状况,也不是修道之人,感受不到那些玄乎的力量,但他能嗅到危险和绝望的气息,他知道事情一定比他想的要复杂。
林与之站在两人中间,背对着道堂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清晨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竟透出一丝凄凉。胸前的血触目惊心,脸色也白得不成样子,只那双眼睛,被一层伪装出来的冷静罩上,但罩子深处,是正在疯狂翻涌的岩浆。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更是丘吉。
“我无计可施了。”林与之开口便是这句话,就像是从胸部吐出来的一样,带着疲惫和疼痛,“叫你们来是有要事相求。”
“求?”张一阳像被踩了脚一样,扭过头,带着些许讥讽,“林大道长也会说求字?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你先别扯这些虚的,告诉我,里面那小子……”
他拇指指向身后紧闭的房门,声音激动得发颤。
“还有个人样吗?你对他做了什么?打成那样?当他是什么?邪祟吗?啊?”
他见过丘吉碎骨重组的惨状,知道他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如此完好无缺地站在林与之面前。
那朝夕相处的半年,他看见他醒过来就掉眼泪,睡过去就抽搐,梦里喊的全是师父。上药的时候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能张嘴和张一阳扯家常,但张一阳知道他不是在扯家常,他只是装的轻松一点,让张一阳没有那么大压力。
有时候疼得厉害,他便喝酒,一口一口烈酒往下灌,焚烧掉自己的神经,就感觉不到身体的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