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汪水是不能长期停留在同一个缸里的,死水会混浊、腐败,像移进温室里的山花。
她渴望流动,渴望流出这片死水。
这时,长嬴又一次提起了姜邯,把一封正经的邀请文书给了燕堂春。
燕堂春接过文书,这回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说,要再仔细地考虑一下。
长嬴不逼她做选择,她给了燕堂春选择后就没再多说,把精力放在更加诡谲的朝堂上。
御史台以赵徳韧为首,他与赵平辜同样出身赵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清流。赵徳韧旁观局面,见谁有失都会弹劾。
而从上回风波起,世家、御史清流、皇帝以及长公主党都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各有优劣。彼此出手时也更加心狠,不再点到为止。
秦绮的提拔和贤妃的盛宠表明世家与皇帝短暂结为一体,长嬴身边的一个赵唯,显然不能动摇世家的整体利益抉择。
这样的情形僵持了两个月。
安阙城进入到盛夏时,来自北疆的消息打破了这个僵持的局面。
兰辛现身于故赫部落,带着城防图,一举夺下北疆的两个城池,北疆军因猝不及防而伤亡严重。最后,是姜邯亲自率军将故赫部落的骑兵拦在扶摇关之外。
一时间,满朝都被这个消息冲击到。
失踪的兰辛是故赫曾经女君的这个消息虽未传开,长嬴却与李洛等人提过。因此她出现在故赫军队中的消息虽令人意外,却不至于震惊。
可她怎么会有大楚的城防图!
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来,李洛曾下令把她送进了连三营。在连三营中,未必没有机会出入兵部。
引狼入室。
这时,李洛才反应过来,为何当时长嬴对自己的这个行为如此不满。
东隅已逝,再追悔也来不及了,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
好在就算兰辛混进兵部,也拿不到最机密的那些信息,城防图是最外层级别的,否则今日才是绝境。
李洛愧疚难当,决定写罪己诏,然而此时长嬴却拦住了他。
长嬴得了消息之后匆忙入宫,对李洛说道:“陛下尚未亲政,此时若下罪己诏,明智者尚赞陛下知错能改,可愚昧者会认定陛下德不配位。那今后陛下还想再亲政便难了。”
李洛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御史台的折子已经快把他淹了,宫门口甚至还有学生跪斥!
一个皇帝做出这样的错事,他不得不下诏罪己。
否则,再这样下去,别说下完罪己诏之后的威信如何了,他连当下入睡都要战战兢兢。
长嬴见他仓皇地坐在龙椅上,少年还在抽条的身形显得那么单薄,他根本不像个皇帝。
他原本也不配做这个皇帝。
长嬴垂眸片刻,心中思绪万千。然后,她走到李洛面前,对他伸出手。
李洛愣愣看着这双手,眼泪突然就涌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行宫里挖草的时候,也是面前忽然出现那么一双手,于是他不再是女使偷人生的野孩子,他有了身世,有了荣华富贵,成了大楚的皇帝。
长嬴牵着他从洛阳行宫里走出来,率先带领群臣称他万岁,领着他走到高高在上的帝位上。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这全都仰仗最开始把自己接到安阙城来的长姐。
如今李洛再看到长嬴向自己伸出手,忽然就很后悔。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事情,为什么他让自己和长姐之前生出嫌隙?
李洛哭着伸出手,顺着长嬴的力道被拥入女子怀中。长嬴揉着李洛的后背,轻声道:“长姐替你担。”
李洛含泪问:“什么?”
“长姐替你担。”长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牵着李洛走到桌前,亲自提笔蘸墨后,把笔递给李洛,“你来拟旨。”
“写……写什么?”
长嬴道:“写崇嘉教导不利,劝谏失责;辅国无功,举止有失。”她含笑看向李洛,“然后褫夺我的摄政资格,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亲政。”
“什、什么?”李洛摇头,哽咽道,“我不要亲政了……长姐,你别这样……”
长嬴温和地说:“阿洛,为君者是一定要舍弃一些东西的,你我不可能两全其美。既然如此,不如就让长姐替你蹚一次水,渡你上岸。”
李洛泪眼汪汪,他多想自己能够严词拒绝,可是那些斥责他的人还跪在宫外,弹劾的文墨还摆在桌案上。他根本说不出哪怕一句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