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间,一双温软的手突然伸向他的腰间,归宁猛地回过神,扭头看去,是方才引路的侍女,正欲替他宽衣。
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姑娘,不必了。我……我能不洗吗?”
那侍女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不敢反驳,只低声道:“公子不洗也可,只是……”
归宁刚松了口气,却察觉到侍女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想来是若宾客不依规矩,她定会受罚。
他心下不忍,便缓了语气:“这样吧,我在此处稍坐片刻,稍后便出去,绝不耽误姑娘差事。”
侍女明显松了口气,福身行礼,便退到一旁,垂首立着,不再多言。
归宁走到汤池边,蹲下身摸了摸温热的池水,他低声自语:“倒是难得的好东西,可惜时机不对。若是哥哥能泡上一泡,兴许能缓解些身上的疲惫。”
另一边,方多病刚进自己的厢房,瞧见那冒着热气的汤池和欲上前伺候的侍女,吓得退了半步,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了碧凰。
碧凰福身行礼,语气温和:“可是厢房不合方公子的心意?”
方多病略显慌乱地摆手,随口编了个理由:“不,不是,我出门前刚洗过澡,实在不必再洗了。”
碧凰了然一笑,轻声道:“方才伺候公子的,该是熔秋。”
方多病讪讪点头:“哦,是,是她。”
碧凰温声开口:“这话,是我说给旁人听的。”
方多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身后有个侍女正拿着册子记录着什么,眉心微皱,暗自思索:难不成这些记录,还关联着什么奖惩不成?
碧凰吩咐完那侍女,转过身,语气又恢复了温婉:“方公子若是不愿入浴,不妨随我到前院走走,看看院中景致,也是极好的。”
“对了方公子,今日还有一位贵客,是来自少雨的月羟国,那位公子也素来不喜沐浴,此刻正在茶室里独自饮茶呢。”
方多病一听这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顺坡下驴,摆手道:“那我也去饮茶!泡澡哪有喝茶有意思。”
说着便抬脚往茶室的方向走,只是走了一路,目光扫过廊下、庭院,都没瞧见李莲花和归宁的身影,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问碧凰:“碧凰姑娘,你方才见到李莲花和归宁了吗?怎么一路都没瞧见他们二人?”
碧凰微微垂眸想了想,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李神医和归宁公子啊?妾身并未见他们二人从浣纱阁中出来,想来是觉着行车劳顿,己经入泉沐浴了吧。”
方多病闻言满脸诧异——李莲花素来随性,就算留下沐浴,他最多惊讶一瞬,可归宁性子素来清简,怎也会留下?
他一边嘀咕着“他们居然真的留在里边了”,一边悻悻地走到茶室的石桌旁坐下,心里还暗自纳闷,总觉得这两人不该这般不安分才对啊。
碧凰瞧着他这副悻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示意他落座:“公子不必介怀,出门在外行车劳顿,沐浴更衣本就是应当的。您先坐,妾身这就让人取上好的雨前龙井来,给您沏上一壶解解乏。”
青石铺就的凉亭里,茶香混着院中的桂花香悠悠漫开,侍女捧着描金茶盏开口,指尖还凝着茶盏边沿的温热:“此茶名曰香云红,是取晨露时的红芽炒制,入喉绵柔,最是解乏……”
话未说完,慕容腰骨节分明的手便横空抬起,指节抵着眉心,语气疏淡得像亭外的秋风:“不必了,我不喝茶,借个地方,歇脚而己。”
他周身的冷意似能凝住茶香,侍女也识趣,垂首退后半步,半句多余的话也无。
碧凰立在一旁,鬓边的碧玉簪衬得她面色沉静,见状只淡淡吩咐:“清儿,伺候公子用茶。”声音不高,却带着管事独有的分寸,不偏不倚落进每个人耳中。
被叫到的清儿应声上前,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支小小的银流苏,一双杏眼滴溜溜转着,瞧着便知是藏不住心思的性子。
她端着茶盘应了声“是”,指尖却暗暗攥紧了茶盘沿儿——本就不是甘愿伺候人的脾性,今日是被硬推出来的,方才添香红时她故意放了一只鸡爪,偏还有人趋之若鹜。
谁知分神的功夫,手腕竟一歪,滚烫的茶水顺着茶壶嘴泼出去,不偏不倚全洒在了方多病的锦袍下摆。
清儿心头一慌,手里的茶壶险些落地,忙不迭屈膝道歉,声音都带着颤:“我不是故意的。”眼角却飞快瞥向不远处拿着簿册记录的侍女,那点慌乱里,竟藏着几分近乎绝望的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