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一处缓坡石台时,因为石台整体宽于其他石阶山道,相对比较安全,所以莫晴空不禁加速走了几步。然而石台湿滑,又有积水外加暴雨障目,从而看不清石台上的凹洼。莫晴空不慎脚滑,狠狠摔了个屁股蹲,好在也只是个屁股蹲,手里的伞被甩到一旁,暴雨淋在身上,瞬间便湿透了全身。
莫晴空面无表情地坐在雨里,脸上的雨水抹不净,就像直面花洒时睁不开的眼,不停地抹,不停地抹,久之不知是在抹雨水,还是抹泪水。
旁边有个半凹的山洞,山洞很浅,深两米左右,宽的话也就比人肩稍宽。莫晴空踉跄着起身,在暴雨中收起伞,湿透的全身已然没有继续去撑的必要;她躲进山洞避雨,伸手去揉屁股,摸到了放在后裤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稀碎不说,机身也压成了屁股的形状;她看着外面的雨幕,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家那边管这么大的雨叫龙王过境,人在雨中握不住伞、看不清路;龙王过境,泽被苍生;据说大雨不仅可以洗刷世间尘霾,还可以洗涤人心阴霾。
莫晴空揉着屁股,此时心比屁股痛,钱包不得不大吐血,搬出去的计划也不得不再后延,可能真要住到房租到期了。
这算怎么回事?被太阳晒,被大雨淋,赔上了手机,与心情,这就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吗?在这一刻感觉好讨厌。
独自一人被大雨困在深山之中,叫天不灵,喊地不应,坏掉的手机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处境,在这一刻莫晴空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绝望。
读书中“苦”,心中知“苦”。亲身历“苦”,则身心皆“苦”,方知真的苦。
常玩恐怖游戏,能带入自身情感,仿佛身临其境,却终非“身临其境”。主播坐在电脑前再怎么“身临其境”也难知主角的绝望与歇斯底里,主角的绝望不过主播的谈资,主播真若身临恐怖游戏主角之境,已然说不出话,唯剩歇斯底里。
天空雨势不减反增,不需要异兽鬼怪的恐怖元素,单是这样的环境竟很让人崩溃。
“有人吗!”
莫晴空铆足劲儿朝着雨幕大喊一声,奈何大雨如瀑,声势浩大,人声与之相比无异虫鸣蚊音,声从口出宛若江河汇海,连同雨声化作世间嘈杂。
这一喊之后心情确实舒畅了不少,一泄心中烦闷,然而却泄过了头,心坝彻底决堤,再也兜不住心中的苦涩。莫晴空蹲下身抱头痛哭,哭声再大也大不过雨声,不会有人听到她的哭声。
童话中的公主失意时,遇到的青蛙都是王子。现实中又有谁会去心疼在雨中哭泣的姑娘。
“哗哗哗……啪啪啪……”
雨声变了。大雨还在下,可雨水落下的声音发生了变化,那不是雨水打在石头上或树叶上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突如其来的不和谐音符让莫晴空提高了警惕,她尽可能往洞里缩,将自己隐藏起来,她偷偷窥视着雨幕,只见一人穿着雨衣自下而上渐渐露头。
这人用手压低着雨衣遮檐,是为了在大雨中看清脚下的路,雨水打在塑料的遮檐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暴雨的天,莫晴空被困在山洞里无法下山,而有人却在天气这么恶劣的时候上山,这本身就是一见很不寻常的事情。莫晴空还在祈祷不要被人发现时,那人却径直朝山洞走来,吓得莫晴空连忙站了起来。
“有人。”
雨衣人走进了山洞,扶着遮檐摘下了兜帽。
是王子还是女巫?女巫也不一定都是丑陋的老巫婆,白雪公主的后妈不也是世界上第二美丽的人吗。
“好……好久不见……”待看清来者,莫晴空不经大脑说出了一句“好久不见”,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自那天知道了对方真实性别,与对方谈过一次后,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一直没有再见一面,“你也来爬山呀?”
暴雨天来爬山。显然不可能。
“我看到了你发的朋友圈。”落千枝脱下雨衣,可即便他穿着雨衣,领口与肩膀也湿了一片,“上山容易下山难呀,不逢年过节,在山下是打不到车的,这里距离市区太远了,你得用脚走回市区。”落千枝又脱下了白色衬衣,他里面还穿着件短袖,他将只是湿了领口与肩膀的衬衣递给莫晴空,“换上吧。”
莫晴空非常熟悉的白色衬衣,之前她经常会从阳台上拿来穿。她没有拒绝落千枝的衬衣,因为她实在太冷了,崩溃的心态让她的身体格外寒冷,如坠冰窟,她深刻明白人为什么不能放弃希望,人一旦放弃了希望,心中最后的烛火就会熄灭,那是来自精神上的寒冷,太阳也暖不了。
落千枝转过身去,继续说道:“我见下雨了,给你打过电话,想问问你的位置,但是没打通;等到了山下我再打,就已经关机了。”
“雨说下就下,还越下越大,雨声太大,我没听到。”莫晴空一边换衣,一边说道,期间眼睛一直紧紧盯着落千枝,生怕他突然转过身来,“后来摔了一跤,把手机磕坏了。”
“那你没事吧?”落千枝关心道。
“没事。”莫晴空换上了落千枝的白衬衣,心中瞬间踏实了不少,那是下意识产生安全感,来自面前之人的安全感,曾数次在她最无助时出现人,内心给他标上了“安全”的标签,无论人再怎么抗拒,心也是接受他的,心能在他那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莫晴空从落千枝身侧狭小的空间挤过,并将换下来的衣服塞到了落千枝手中,“帮我拿一下。”她来到洞口捧出双手,接了捧雨水洗了把脸,洗去脸上的泪痕,“相册里的照片没来得及储存云端,白跑一趟了。”
“莫莫。”落千枝轻唤一声。
久违的称呼,让莫晴空身神皆一滞,心脏猛然一跳。她回过头,却见落千枝用手机对着她,然后就是一声快门响。莫晴空惊了,她紧张道:“你干吗?”
落魄的丑照被拍下,莫晴空大慌,她伸手去夺落千枝的手机。落千枝没有反抗,轻而易举就被夺走了手机。莫晴空连忙去删除照片,却被这张照片彻底惊艳到;以雨幕为底,洞口岩壁为框,她最喜欢的清冷色调,是非滤镜、纯天然的,泛红的眼眶,留在脸颊的雨水,就像刚流下的泪水,还未来得及放下的双手半捧在胸前,不刻意地蓦然回首,抓拍在刹那之间,美到不可方物。
莫晴空心里就三字:美炸了!与她先前所拍的照片,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她从山下拍到山上,都不及落千枝这一张。
“至少不是一无所获。”落千枝淡淡开口,带着和煦笑意,这是今天唯一的阳光。
莫晴空专注手机上的照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视角些许偏移,看到落千枝的膝盖竟在流血,“你的腿怎么了?”莫晴空慌了神,比被拍了丑照还要慌,因为血还在流。
“没事。”落千枝不以为意,“我也摔了跤,破了点皮,过会儿就结痂了。”
落千枝的风轻云淡让莫晴空心中愧疚,落千枝欺瞒的性别不再是她理所当然的借口,“抱歉,让你跑这一趟,明知道天气不好还往山里跑,其实你不用来的。”
“你不用道歉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