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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我骂他没出息（第1页）

沈桐烟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呼吸都有些困难。三年了。爷爷老了些，但那眼神里的严厉和失望，似乎丝毫未减，甚至因为网上那件事，更添了怒火。

“你回来做甚？”沈守拙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砸在地上的生漆块，“还嫌沈家的脸丢得不够？跑到网上，把手上那点伤疤亮给人看，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他显然是看过唐绛那视频了，气得够呛。

沈桐烟心头一涩，但来之前早有准备。她挺首脊背，迎上爷爷的目光：“爷爷，那视频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让拍的。是市里非遗园一个叫唐绛的策展人，偷拍了剪的。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个，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

沈守拙冷哼了一声，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右手纱布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但旋即被更浓的怒意覆盖。“更重要的事？你能有什么重要事？你的‘桐花小馆’开不下去了？还是网上卖惨卖得不够，想回来继续丢人现眼？”

话像刀子，割得人生疼。沈桐烟攥紧了左手，指甲掐进掌心。她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爷爷就是这样，嘴硬心硬，一辈子把漆器和沈家的名声看得比命重。

“爷爷，”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唐绛那个视频，是把我和沈家的漆器当成了博同情的工具。我不同意。但我不能光说不。有人……有个做国风内容的UP主，叫顾酉，他给我出了个主意。”

她简要说了顾酉的“接管叙事”想法，以及那个更大胆的“修复首播”计划。说到要回沈家学艺、修复一件珍贵漆器并全程首播时，她看到爷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

“胡闹！”沈守拙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沈家的手艺，是让你拿到网上，像耍猴戏一样给人看的？还首播？心浮气躁，漆能静得下来？你三年前的教训还没吃够？！”

“就是因为吃够了教训，我才想这么做！”沈桐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眶发热，“爷爷，您看看现在！田醯那些用化学漆、贴金箔的高仿货，卖得比我们便宜，样子唬人，抢走了多少订单？沈家大漆的招牌还在，可底下还有多少活水？赵伯他们还能干几年？年轻人谁还愿意来学这个？又苦又累，还没前途！”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三年的委屈、迷茫，还有对家族技艺现状的焦虑，一股脑涌上来：“是，唐绛手段下作，可她有句话没说错——酒香也怕巷子深！您守着老规矩，觉得好东西自然有人识。可现在‘巷子’外面是什么？是互联网，是短视频，是算法！人家根本不知道有您这条‘巷子’，怎么进来‘识’您的‘酒’？等他们被田醯那些假酒灌饱了，谁还分得清真酒假酒？！”

“放肆！”沈守拙勃然大怒，额上青筋跳动，“我沈守拙做了一辈子漆器，靠的是手艺，是良心！不是那些歪门邪道！漆器是什么？是礼器！是能传家的物件！要的是沉心静气，是日积月累！你搞什么首播，那是糟蹋东西！是心术不正！”

“可东西再好，没人要，传不下去，还有什么用？！”沈桐烟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声音哽咽，“爷爷，我爸要是还在，他会怎么看？他会眼睁睁看着沈家的手艺，就这么……这么窝窝囊囊地没了？”

提到早逝的儿子，沈守拙浑身一震，脸上的怒容僵住了，眼神里翻涌起深沉的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死死盯着沈桐烟，胸膛起伏。

荫房里，浓重的生漆味几乎凝滞。只有爷孙俩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沈守拙转过身，背对着沈桐烟，望着荫房里那些静静阴干、覆着报纸的漆胎。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独和苍老。

“你爸……”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哑，“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爹，漆器这东西，太慢了，慢得好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可它又太快，快得……一眨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沈桐烟愣住，眼泪无声滑落。父亲……她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温和的，带着笑，手把手教她认漆、调灰。她从没听父亲说过这样沉重的话。

“我骂他没出息。”沈守拙继续说着，像是在对漆胎，也像是在对自己，“我说，老祖宗传了千年的东西，跟不上时代？是时代跑偏了！可后来……你爸走了，你……你也走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哑，“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守着的这些东西，真的……过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