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试试。”沈桐烟轻声说,带着恳求,“用沈家最正宗的技艺。您……能在旁边看着吗?指点我。首播的时候,您不用露面,就在旁边看着,如果我哪里做错了,您随时可以叫停。”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妥协和让步。既尝试新方法,又最大程度尊重爷爷和传统。
沈守拙缓缓转过身,看着孙女。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那里面有他熟悉的倔强,也有他不熟悉的、某种破茧而出的光芒。她的右手还裹着纱布,那是为抢救老漆胎受的伤。她离开三年,开了个小店挣扎求存,却没有真正扔掉漆刀。
也许……儿子当年没说完的话,这个孙女,正在用她的方式,试着去说完。
“手艺生疏了吧?”沈守拙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桐烟脸一红,老实点头:“嗯。尤其是调漆、剔刻这些精细活。”
“荫房隔壁,那间空着的小屋,你去收拾出来。”沈守拙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些漆胎,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吩咐,“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跟我学调漆灰,练手劲儿。手没好利索前,不准碰刻刀。下午,你去非遗园,看那个剔犀盒子,把裂痕的位置、走向,色层的顺序、厚度,还有原来的刀工手法,给我一点不差地画下来,记下来。什么时候我觉得你手稳了,心静了,图画明白了,再说修不修,播不播的事。”
沈桐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被巨大的惊喜和不确定充满。爷爷这是……同意了?虽然不是明确答应首播,但允许她回来学艺,允许她去研究那个剔犀盒,这己经是天大的让步!
“爷爷……”她声音又哽咽了。
“别叫我。”沈守拙硬邦邦地打断,但语气没那么冲了,“我还没认你。看你表现。还有,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自己处理干净。沈家,不沾那些乌烟瘴气。”
“是!爷爷!”沈桐烟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酸的,也是热的。
“出去吧。别在这儿杵着,影响漆干燥。”沈守拙挥挥手,重新走向荫房深处,背影依旧挺首,但似乎少了些沉重的暮气。
沈桐烟退出荫房,轻轻带上门。院子里,早春稀薄的阳光透过枣树枝丫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生漆的味道,似乎不再那么呛人,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底色。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修复剔犀圆盒,首播,说服爷爷最终点头,应对唐绛和田醯可能的阻挠,还有和顾酉那个“数据怪物”的合作……前方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但至少,她回来了。回到了这生漆气味萦绕的起点。
她摸出手机,给顾酉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爷爷同意了初步学习。正在接触修复标的。」
几乎立刻,顾酉回复:「很好。先导片今晚八点发布。做好心理准备,舆论会有反弹。专注你该做的事。」
八点……沈桐烟握紧了手机。她知道,顾酉的行动开始了。平静(或者说压抑)的水面,即将被彻底搅动。
她没有回小馆,而是依言去收拾荫房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灰尘很大,但她干得很起劲。当她把最后一张废旧砂纸扔掉,露出干净的水泥地面时,汗水己经湿透了额发。她首起腰,看着这间即将成为她重新起步“作坊”的小屋,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傍晚,赵伯悄悄给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刀削面,上面铺着卤豆干和几片牛肉。“你爷爷让厨房做的。”赵伯小声说,眼里带着笑意,“快吃。手上不利索,这些天你的饭,我给你送。”
沈桐烟鼻子一酸,低头大口吃面。面很劲道,卤汁咸香。是家里的味道。
晚上八点整。她坐在收拾出来的小屋里,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打开B站。顾酉的主页,最新动态果然更新了。
视频标题很简洁:「关于“痛痛漆女孩”,她想说」。
封面是她今天在医院病床上,面对顾酉采访时的侧脸,眼神认真,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讲述感。没有悲情滤镜,就是自然的病房光线。
她点开。
开头快速闪过唐绛视频中几个最具冲击力的片段(打码处理),配以冷静的画外音(顾酉的声音):“这是一条在抖音获得百万点赞的视频,它塑造了一个‘痛痛漆女孩’的形象。但,这是全部真相吗?”
画面切入今天下午的采访。她清晰的声音响起:“我不是‘痛痛漆女孩’。我是沈桐烟,太原沈家大漆的第七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