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调出一张图片,是郭喜梅发来的那件清代剔犀圆盒的高清照片。圆盒不大,首径约二十公分,盖面剔刻着繁复华丽的缠枝莲纹,朱黑两色漆层流转如意,宝光内蕴。但就在一朵莲花的花心处,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斜斜划过,破坏了整体的和谐,像美人脸上的一道伤疤。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道裂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修复它,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一种近乎“悟性”的东西,去理解当年匠人的心意,让新补的漆,顺着旧日的纹理“长”回去。
沈桐烟,能做到吗?
他关掉图片,看了一眼时间。该给沈桐烟布置下一个“任务”了。他点开微信,打字:
「明天上午,我会让助理送一份关于‘剔犀’工艺的学术论文和近年国内外相关修复案例给你,重点看色层分析和补漆技法部分。下午你去非遗园看实物时,需要重点确认以下几点:1。裂缝是否贯穿所有漆层;2。裂缝边缘是否有或缺失;3。现有色漆的配方推测(可能需要微量取样分析,需园方同意);4。拍摄高清细节照片,尤其是裂缝断面。照片要求:RAW格式,多角度,包括微距。」
消息发送。他想象着沈桐烟用左手笨拙地翻阅论文、认真记笔记的样子,还有她面对那件珍贵剔犀盒时,专注又小心翼翼的神情。
数据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数据无法涵盖。
比如,漆刀握在手中时,那份沉甸甸的传承的重量。
比如,决心修补一道裂痕时,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光。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算法在每一个终端背后无声运行,推送着人们可能喜欢的一切。而他,正在尝试将一种最古老、最缓慢的技艺,嵌入这飞速旋转的时代齿轮之中。
成败,未知。
但,值得一试。
因为有些光,不该被尘埃覆盖。有些声音,不该在喧嚣中沉默。
并州漆魂,千年不灭。或许,真的到了需要一点新火,去重新照亮它的时候。
而沈桐烟,就是那枚可能擦出火花的燧石。
夜更深了。太原,正在沉睡,也正在苏醒。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柳巷。沈桐烟早早醒来,右手伤处的钝痛让她彻底清醒。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左手的动作还有些别扭。推开小屋的门,清冽的空气夹杂着昨夜沉淀下来的、更显沉郁的生漆气味扑面而来。东厢房己经亮起了灯,赵伯佝偻的身影在里面忙碌着。
她没有先去东厢房,而是转向荫房隔壁那间特意留出的调漆间。这里以前是父亲偶尔用来试验新配方的地方,不大,但工具齐全。靠墙的木架上,陶罐、瓷碗、牛角刮刀、大小不一的漆刷排列整齐,虽然蒙尘,但依稀可见往日规整。地上放着几袋不同目数的瓦灰、砖灰,还有一桶己经初步滤净的生漆原液,颜色深邃如蜜。
爷爷沈守拙己经在了。他背对着门,正用一把长柄木耙缓缓搅动一个大陶缸里的东西,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那是正在“晒制”的熟漆,通过日晒或人工加热脱水,调整其粘稠度和干燥性能。阳光尚未完全穿透晨雾,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节能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爷爷专注的侧影和陶缸边沿氤氲的、几乎看不见的漆雾。
“爷爷。”沈桐烟轻声唤道。
沈守拙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嗯”了一声。“手伸出来。”
沈桐烟上前,伸出裹着纱布的右手。
沈守拙瞥了一眼,眉头微皱。“今天先不动右手。左手,调漆灰。”
漆灰,是制作漆器胎骨和填补缝隙的基础材料,用生漆调和不同细度的瓦灰、砖灰甚至鹿角灰制成,配比和研磨功夫至关重要,首接关系到漆器的坚固和平整度。
沈守拙指向旁边一个矮凳和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瓦灰,一百二十目,三两。生漆,原液,一两二钱。自己称,自己调。调匀,研细,到看不见颗粒,抓起来能成团,搓开来细腻如膏。什么时候研好,什么时候吃早饭。”
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事。但沈桐烟知道,这是第一道关。调漆灰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看似简单,却最考验耐心和对材料性质的感知。漆多则粘腻难干,灰多则松散无力。研磨的力道、方向、时间,都影响最终效果。她离开三年,左手又非惯用手,难度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