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团深灰色的漆泥,在无数次画圈碾压下,渐渐变得油润、细腻,抓起一小撮在指尖搓捻,光滑如脂,再无半点颗粒感。她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爷爷不知何时己停止了搅漆,正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地扫过石板上的漆灰。
“过来。”沈守拙转身走向另一个工作台。
台上放着一个有些变形的旧木胎,似乎是某个漆盒的底胚,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磕碰凹陷。
“补平它。用你调的灰。”沈守拙言简意赅。
补灰,又是另一项基本功。要用刮刀将漆灰准确地填入凹陷处,不能多也不能少,刮面要平,要与周围胎体顺滑过渡,不能有接痕。干透后打磨,更是考验之前调灰的细腻程度——灰若粗,打磨后就会留下砂眼。
沈桐烟左手拿起漆刮刀。刀柄入手微凉。她定了定神,从灰板上刮取适量漆灰,开始填补那些凹陷。左手毕竟不如右手灵活,下刀的角度、力度控制得有些艰难。第一刀下去,灰填多了,隆起一块。她抿紧嘴唇,用刀小心翼翼地将多余的灰刮掉,再慢慢修平。动作生涩,但足够专注。
沈守拙就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他的沉默比任何批评都更有压力。沈桐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刮刀边缘与木胎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努力回忆着爷爷和父亲当年做活的姿态,手腕如何运力,刀刃如何倾斜……
终于,几处凹陷都补上了灰,表面大致平整。谈不上多完美,有些地方过渡略显生硬,但对于一个左手操作、荒疏了三年的生手来说,己属不易。
沈守拙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过补灰处。“灰调得还行,细。”他评价了一句,依旧没什么表情,“手生了。补得毛毛糙糙。下午去非遗园前,再调三遍灰,补三个胎。右手没好之前,左手就是你的主力。心不能急,手不能抖。漆器,最忌一个‘躁’字。”
“是,爷爷。”沈桐烟应道,心里却微微一松。爷爷说“灰调得还行”,这己是难得的肯定。至于批评,她早有预料。
早饭是简单的米粥、馒头和咸菜。赵伯和她一起吃,爷爷独自端了一碗粥,就着咸菜,蹲在荫房门口慢慢地喝,目光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不知在想什么。
饭后,沈桐烟继续回到调漆间,开始新一轮的研磨。重复的劳动枯燥至极,但她的心绪却渐渐沉淀下来。研磨的沙沙声,生漆微辛的气味,左手腕传来的酸胀感,甚至右手伤处规律的抽痛,都变得清晰而具体。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些感官的碎片,将她从网络的喧嚣、田醯的威胁、未来的不确定性中暂时剥离出来。
这就是爷爷说的“静心”吗?通过最原始、最笨拙的体力劳作,让纷乱的思绪归于沉寂,让身体重新记忆与材料对话的节奏?
中午,顾酉的助理果然送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学术论文,关于剔犀工艺的断代、色层分析技术、以及几个国内外博物馆的漆器修复案例报告,细节详尽,配图清晰。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是顾酉要求的观察和拍摄要点,字迹瘦硬冷静。
沈桐烟左手翻阅着那些复杂的色谱分析图和显微镜下的漆层剖面照片,感到一阵目眩。她熟悉的是手感和经验,是爷爷口传心授的“漆色要润”“刀口要利”,而眼前这些则是另一个维度的、科学的、量化的语言。两者之间,似乎隔着一道鸿沟。
爷爷沈守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一篇关于“元代剔犀漆层序列与工具痕迹显微分析”的论文,眯着眼看了几页,哼了一声:“花里胡哨。漆层怎么上的,刀怎么走的,手上过了千百遍,自然知道。用得着机器看?”
话虽如此,沈桐烟却注意到,爷爷的目光在那几张高清的漆层断面显微照片上停留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虚划着照片上那些细微的、层层叠叠的色漆界线。
下午,沈桐烟带着文件袋和相机,前往并州非遗园。园区位于晋阳湖畔,仿古建筑群与现代展馆结合。郭喜梅在漆器专题馆后面的修复室里等她。
修复室恒温恒湿,光线柔和。工作台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那件清中期的剔犀圆盒静静置于其上,在专业灯光下,流转着幽深华美的光泽。朱红与乌黑两种漆色交替形成的云纹、回纹,流畅生动,宛如天然。唯有盖面那一道斜裂的痕迹,像美人面上突兀的伤痕,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