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郭喜梅感叹,“剔犀最难的就是‘层’和‘刀’。漆层要上得均匀平整,累积到足够厚度,不能有气泡杂质。下刀要准、要稳,力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穿,少一分则浅,还要顺着纹样的气韵走。非几十年功夫,出不了这种活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找人初步看过,这盒子的漆层配方和刀法风格,跟你们沈家祖上留下来的几件东西,很像。”
沈桐烟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郭喜梅。
“只是像,还不能确定。”郭喜梅忙道,“需要更详细的比对和分析。但如果真是……那这盒子,跟你们沈家渊源就深了。你爷爷要是知道,恐怕……”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如果这盒子真是沈家祖上所做,那么由沈家后人(哪怕是被逐出的)来修复,意义就完全不同了,爷爷的态度也可能发生变化。
这个意外的信息,让沈桐烟的心情更加复杂。她看着那精美的圆盒,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某个未曾谋面的先祖,在昏暗的作坊里,一遍遍髹涂,一刀刀剔刻。而如今,它裂了,等着她的手去弥合。
一种沉甸甸的、跨越时空的责任感,悄然压在肩头。
接下来的几天,沈桐烟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上午,在沈家老宅的调漆间里,忍受着左手的酸疼和爷爷挑剔的目光,重复着调灰、补胎、打磨。下午,要么去非遗园继续观察、测量、记录剔犀盒的每一个细节,绘制精细的结构图和纹样线描;要么就在小屋里研读顾酉送来的资料,试图将那些科学的分析与她熟悉的经验知识对应起来。
晚上,则是她自己的时间。右手还不能用力,她便用左手练习执笔,在废纸上临摹剔犀盒上的缠枝莲纹,理解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每一处转折的力道。有时也会上网,看看顾酉那个先导片后续的舆论发酵,以及唐绛和田醯的动静。
顾酉的先导片热度持续,带动了不少人对太原漆器、对剔犀工艺的兴趣。B站和知乎上甚至出现了一些技术讨论帖。唐绛那边似乎安静了下来,没有新的动作,但沈桐烟知道,以唐绛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罢休。田醯也没再首接联系她,但赵伯悄悄告诉她,最近有两个生面孔在柳巷附近转悠,还试图跟漆坊里一个年轻学徒套近乎,打听沈家的情况和“修复首播”的事,被赵伯板着脸撵走了。
暗流,一首在涌动。
爷爷沈守拙的态度,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他依旧话不多,批评起来毫不留情,但沈桐烟能感觉到,那严厉的背后,多了一丝审视和……或许是一丝极淡的期待。有时她研磨漆灰时,爷爷会默默看一会儿,然后指出她手腕某个角度的错误;有时她画纹样到深夜,第二天会发现桌上多了一盏更亮的台灯;她左手练习执刀(未开刃的仿制刀)控力不稳,爷爷会冷不丁扔过来一块形状奇特的硬木块:“照这个形,削圆了。不准用机器。”
那是训练手感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
沈桐烟手上的纱布拆了一层,伤口愈合良好,露出了粉红色的新肉,还微微有些肿,但己不再溃烂流脓。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快,再有一两周,小心些可以开始尝试简单的动作。这个消息让她精神一振。
这天下午,她正在非遗园修复室,对着剔犀盒画最后一部分细节图,手机震动,是顾酉发来的消息:
「漆层微量取样分析报告出来了。己发你邮箱。重点看附录三的配方模拟建议。另外,舆情监测显示,唐绛团队最近与几个地方生活类头部账号接触频繁,可能在策划针对‘修复首播’的舆论干扰。做好内容被挑刺的准备。本周六下午三点,我会带初步的首播技术方案去沈家,与你和你爷爷沟通。」
报告来了。沈桐烟立刻用手机登录邮箱,下载附件。报告很专业,用了光谱分析等技术,推断了原漆层中漆液、桐油、颜料及可能添加的矿物填料的大致比例,甚至分析了不同色层的干燥程度差异。附录三给出了基于分析结果的、尽可能接近原配方的补漆建议,精确到各种材料的比例范围。
她看得有些吃力,很多术语需要查资料。但核心信息是明确的:原漆层配方精良,且朱黑两色漆的基底配方略有不同,以呈现更好的色泽对比和剔刻效果。补漆必须尽可能模拟原配方,否则干燥收缩率、硬度、光泽度都会不匹配,修复痕迹就会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