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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1968年阳历1月(第6页)

你们为什么非要征兵呢?我大声反问他实际是反问那些不同意的混蛋。

好了这样子!杨烨舅舅拿着血字说,还有要说的吗?我已从他口气里听出他要定我了。如果没有要问的,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掏出手绢连他的手套一同扔给我,包一包戴上手套走吧这样子。

我什么也没拿转身走了,不再在窗外偷听,也不在雪地等。我攥着流血的中指坐到收发室的火炉旁。呼呼啦啦的炉火为我唱起了催眠曲。

童年啊!北方长大的男人们,谁的童年没有一首当兵谣哇。不管是由妈妈奶奶姑姑还是阿姨带大的孩子,哪个不盼买一支好玩的枪呢。有钱的,会给孩子买一挺机关枪、冲锋枪。钱步的,会给孩子买一支大肚匣子或一勾嘎嘎晌直冒火的手枪。没钱的也要用秫杆或柳条给孩子绑扎一支长枪,再不就用木头削一把小镥子。而得到枪的孩子们哪,不管三个五个还是七个八个,到一块的时候最喜欢做的游戏就是模仿小人书或电影里的人物从军打仗。从使用热兵器的李向阳、杨根思、黄继光、董存瑞……到使用冷兵器的林冲、赵云、罗成、岳云、托塔李天王……大家都争抢着扮演。有时光为争当一个英雄角色就要混战无数场的,分不出胜负便不得不以真假某某告一段落。就连有些女孩也抢着充当花木兰、穆桂英以及双枪老太婆啦。我们的儿童战争几乎连年不断,从春秋战国打到大泽乡起义,然后是三国鼎立、瓦岗寨、梁山泊、三侠五义一场一场打下去,直打到抗美援朝再反复乱打,哪一个身上没有几处伤痕啊。有一回我跟妈妈去夜校听课,老师正教一帮妇女唱王大妈要和平,要呀儿要和平的歌儿,教完了叫妇女们讨论:你要战争还是要和平。我插嘴说,要战争呗!大人问我为啥要战争,我说,要战争好拿枪打仗呗。

我天天幻想当兵打仗,其实我十岁以前一个真兵没见过,都是小人书和口头故事的影响,那就是所谓的文化积淀吧。十岁那年秋天我们镇子西边少陵山的三角架下忽然支起一顶帐篷。上山打柴的大人们说那是来了三个解放军,我就像听说来了三个神仙,和小伙伴们秘密串联好.各自偷了家里的洋柿子、黄瓜、白菜、大萝或者土豆,悄悄给解放军送了去,目的就是看看解放军啥样,最好再能摸一摸真枪。我们的交换成功了。见人家很热情又得寸进尺了,每人要了一个子弹壳。回到家,大伙儿挖空心思把子弹壳接上铜管做成真手枪,用爆竹的火花装进膛里去放响,装了砂粒竞打死过一只小鸡。

可是啊,刚刚成为青年就刮起的这场急风骤雨把我心窝中还没长出羽毛的理想又吹跑了。我又被一首《当我十九岁的时》的诗所燃烧倘若我能提前三十年诞生,我一定背一支小马枪、戴一颗红五星跟着伟大统帅,迈步在雪山、草地的队伍中。

一只手把我从梦中揪醒,眼前还是一个朦胧的人,就听他说:还不快点报喜去这样子!

杨烨的舅舅,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但以为还是梦中。

批准啦?我问。

你所有的官衔都被免了这样子,连红卫两个字也免掉,只剩一个兵字这样子!他的巴掌重重落在我肩上,我觉得那是有生以来挨过的最亲切的一巴掌。我的嘴和脸都哆嗦了。解放军的一员,哪怕最小最小,每个行动都真正和革命连在一起了。我深深鞠了一躬,好像这便是告别学生时代,从此将永远使用军礼的最后一个鞠躬礼了。饱涌的泪水被甩出了好几滴。我像捧着整个一颗心说:谢谢您,首长!

不过,你要同父亲划清界限这样子,好好千这样子?

我怔了一下只稍稍一怔,便真诚而深重地嗯了一声,然后撒腿冲出县革委大院,发狂地朝大街跑去。天微微亮,路上没有行人,我不知被大脑的哪根神经支配着,在大街上肆无忌惮狂跑,竟没意识到跑向哪儿。少陵山顶给过我子弹壳的解放军啊,祝驾我吧,我当兵啦!长征路上给我们讲过行军常识的解放军啊,欢迎我吧,我当兵啦!长眠的祖宗啊,祝愿我吧,我当兵啦!奶奶妈妈弟弟妹妹,同学和老师们,欢送我吧,我当兵啦……我当兵啦!我有点像范进中举似的兴奋疯了吧?

一只公鸡扯着脖子长长的一声唱,我冷丁意识到,天才朦朦亮,这时候敲她家的门,真是疯了。

我转身又向学校宿舍跑。一进屋,我把吴勇的被子掀掉,搂住他的脖子大声说:他妈的,我当上兵啦!

全宿舍的人都被我吵醒了。我抱住吴勇在就上打了个滚叉喊了一声:我当上兵了!

我的棉衣似铁,只穿背心裤衩的吴勇打着冷颤把我推开:我呢?还有我吗?

我这才止住疯狂,犯了错误似的敲着自己的脑袋,我真自私,我太自私了,高兴的时候怎么忘了问问战友行没行呢?吴勇智多星的派头无影无踪了,幼稚顽童样不安地问:我排最后一号,批准你,会不会挤下我呀?

我更觉得自己自私了,怎么就没想到会不会把战友挤下去呢?

从被首长嘱咐过划清界限起,我变得胆小了,卑微了。就要离家远行,想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及弟妹们都不敢。还想到杨烨家跟她告个别,左思右想也没去。现在想来多么难以置信,那时人的心不是肉长的吗?生平第一次离家远去不知几年而归,竞能与共患难的父母兄妹及朝夕相处日夜想念的女同学不辞而别?却就那样做了。只能和学校告个别吧。尖厉的小北风裹着雪粉嗡嗡铮铮地扑打着学校,七十多人当兵一走,各派组织都散了架子,没人到学校来了。满院大字报被风刀割得残破凋零,一片冷清凄凉。只有敲钟师傅住的水房子冒着一缕烟。水房门锁着,不知老钟头哪儿去了。看看图书馆的老书头吧,那回扫四旧烧书,他从火堆给我偷出好几本。

走到图书馆窗前看了看,老书头也不在,五六个黑帮老师在写检讨材料。要走了,连看见母校这些黑帮老师也觉着留恋,可跟他们说什么呢?我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他们也用友好而怯生的目光看着我没戴领章帽徽的军装,不知该说什么。不过那复杂的眼光都懂了,这就是告别。

几声马嘶呼唤着我。有年去农场劳动,我被蛇咬了,没车往医院送,是那匹大红马驮我去的。看看马儿吧!

马棚收拾得比哪个教室和兵团团部都干净,我真羡慕无忧无虑埋头吃草的四匹大马,它们用不着和谁划清界限,也不用和谁闹派性,吃好饭了好好干活就是了。我上前摸摸大红马的脖子,无限深情地说保重吧,我要远走他乡,不能和你一块建设学校了!,,我满心头的告别情绪控制不住对马发泄起来,马抬头舔了舔我的手,竟舔出我一串眼泪。大红马好像认得眼泪是什么。善良地冲我咂巴着嘴。

放心走吧,我们会把学校搞好的!

吓得我打了几个冷颤。见鬼了吗?我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看我,回头见墙根的谷草堆上站着杨校长,杨烨的爸爸。他缠着白绷带的手里一本红塑料皮的书,眉毛、胡子、帽耳朵上都是白霜,他借着后窗投进的弱光在读书。他一定以为我方才是同他说话所以才站起来回答我的。他是杨烨的爸爸呀,无论如何我应该跟他说几句话,马棚里没人看得见。可他也真是痴心妄想,谁都在同他划清界限,哪还能用他建设什么学校?我虽然暗中保护过他,但也违心地当着对立组织的面用不切实际的言词批判过他,我总觉得欠了他的帐。他以为我的眼泪是为他道歉而流的,不安地安慰我:你们没有错,我是应该好好批一批。给你当了好几年校长,连你家住哪儿都没问过,这不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什么?说着也擦了擦湿乎乎的眼睛。我无法回答他。

我有个同学在西镇中学,跟你同姓。

他的同学竟是我爸爸。

哎呀,过去的师生关系确实成问题,老同学的儿子在我眼皮底下都不知道。你父亲那人刚强、学问好,品行也好,你们爷俩有点像!

人家正说我和父亲感情深,要我划清界限,他却说我们有点像,我赶紧说:他有严重历史问题!

我了解他,人很老实!

我害怕有人路过听去这些话,慌忙推说有事走出阴暗的马棚。他赶了几步招呼我:杨烨这些天出远门了,回来的话我告诉她你当兵去了!

我感动得眼泪又往外涌,但没回头,装没听见走了,走向我们班教室。

教室空无一人。大批判专栏里一份份厚厚的批判稿被棚顶斜吹出的凉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大黑板上落着薄灰,我拣起一截粉笔在旁边写道:再见了,同学们,即使我们远隔千里万里,也会奋斗在同一面红旗下,愿再相见时我们都成为真金、纯钢、祖国的栋梁。写完怅然若失坐到我许久没坐了的书桌前,好像旁边还有一个人坐着,我心里完全清楚,黑板上的话主要是留给她的,她一看就会明白,因为引用了她送我长征时的话。杨烨,你知道我当兵要走为什么还出远门呢?难道我们就这样不见而别了吗?几年来我们被很深的感情联系着,心里相印,就这样从此失去联系?我终于不忍,到街里选购了一本最好的日记本匆匆跑回教室,给她写道:同志,我们分手了……我使用了她最珍视的同志二字。……我们分别了,谁知道再过多久,在什么地方还能见面呢?或者一年、两年以至永远。但我坚信,只要活在世上,即使远在天涯海角,我们都会奋战在同一面旗帜下,这就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同志,1968年1月×日写完了,我又读了一遍,一股不可克制的心潮冲撞着,我像酒醉时那样大了胆子朝马棚走去,把本子交给杨校长。

在我十九岁以前的日子里,是没见过新兵启程那种盛况的,比县革委成立大会那天还要隆重。县革委成立大会那天只主席台上有县武装部几个穿军装的,加上主席台两边六个站岗的,解放军也不过十个,人少不说还是县中队看监狱的。而我们新兵走那天,光新兵自己就近千人,每车一个排,共三十多辆卡车,简直可以说浩浩****啦。陆军在前,还有三卡车海军,每人胸前一朵红花,每人手中一本红如火焰的毛主席语录本,这两样东西弥补了没戴领章帽微的缺欠。车是无法开快一点点的,像蜗牛一样慢慢向前蠕动,因为全县城各行各业的所有单位几乎都停止了工作,加上从各公社来送行的人们,县城的几条主要街道忽然像干枯的河床突然涨满了,而那满满的东西不是水而是粘稠的人流。三十多辆卡车像在淤泥的江河上行走不起来的客船,只好慢慢蠕动。那人流的淤泥又是彩色的,彩旗、标语牌、语录本,还有不远几步就会出现的很长一挂挑着的鞭炮,不光各单位的一面叉一面锣鼓,还有一伙又一伙往年谁家办喜事雇用的那种民间乐队也自动出来义务送行。县文工团和几所学校联合组成一支混成军乐队做前导。扩音器传出解放军指挥员动人心弦的口令:各一一车——注一意——准一备——备字拉得很长很长却又很响很亮,振奋人心,排山倒海,若是在剧场里哪个演员喊出这么出色的声音肯定会博得山呼海啸的掌声无疑。那备字拖长的响亮声音把所有人的心弦拖紧之后,突然爆炸出两个字:出发!

走着走着便看见亲人们随车挤动形成的暗流了。多是妈妈跟儿子,姐姐追弟弟或未婚妻女朋友尾随心上的人。

我没有这些人来送行,但胳膊也一直扬着,遇见认识的人就使劲摇动几下。仿佛自己的军装闪着金光,一摇一闪那些熟人肯定会看见。可是总没使出最大的力量尽情地摇一次,能把灵魂都甩带出去那种摇。我把这一次留着,搜寻着盼着杨烨会忽然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朝我挥一挥她那条蓝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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